三块下品灵石落入铜盆。
声音很闷，像石头砸进深井，没激起半点回音。
刑堂入口处的青铜案几旁，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。暴雨将至未至，乌云压得很低，连光线都变得昏黄浑浊。林七站在案前，背脊挺得笔直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膝盖骨在微微打颤。不是怕，是饿。三天没进食，胃里烧着一团火，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了。
他抬起眼皮，看向案后的男人。
孟三。外门执法执事。
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，袖口绣着暗纹，那是身份的象征。孟三手里把玩着一枚黑沉沉的铁令，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听到灵石落下的声音，孟三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。那双眼睛浑浊、疲惫，却藏着精明的算计，像是一潭死水里泡着的鱼眼。
“规矩你懂。”孟三的声音拖得很长，带着股慵懒的戏谑，“斩罪碑前，不得逗留。一炷香，多一秒，乱法度，废修为。”
林七没说话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咽下一口唾沫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案几角落那根特制的断头香。香身呈暗红色，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，那是用灵火草混合朱砂制成的，燃烧速度可被灵力微调。此刻，它静静躺在那里，尚未点燃。
这就是他的命。
在这个世界，境界分九层，炼气为始，筑基为终。下品灵石一块，够凡人活一个月，够低阶修士修炼三日。这三块灵石，是他三年省吃俭用，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当。也是他向宗门行贿，买这一线生机的代价。
若失败，不仅人死，修为尽废，还会背上“贿赂公职”的罪名，永世不得翻身。
周围的弟子们窃窃私语。
“又是这个林七……”
“听说他偷了内门的丹药？”
“嘘，别说了，执法堂的狗鼻子灵着呢。”
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林七的耳膜上。他低着头，屏蔽掉所有的嘈杂。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根香上。他知道这香有问题，就像他知道碑文有问题一样。但他不在乎，他只要时间。
孟三伸出一只手，掌心向上。
动作很慢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他在等林七把东西递过来，也在等林七露出破绽。一旦林七手抖，或者眼神闪烁，他就有权当场拿下，以儆效尤。
林七深吸一口气。
肺部扩张，带来一阵刺痛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解开绳结，将三块灵石倒在掌心里。灵石冰凉，带着他掌心的余温。他没有直接扔过去，而是双手捧着，缓缓递到孟三面前。
这是一个卑微的姿态。
一个待斩之人的姿态。
孟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夹起最上面那块灵石，放在鼻尖闻了闻，又放在耳边晃了晃，听听声音。
“成色不错。”孟三评价道，语气轻蔑，“看来你这小子，平时没少吃苦头。”
林七依旧沉默。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剩下的两块，指节泛白。他在忍耐。他在计算。
孟三满意地点点头，随手将灵石收入袖中。动作随意，仿佛只是捡起了几片落叶。然后，他拿起火折子，凑近那根断头香。
“嗤。”
一缕青烟升起。
火光跳动，点燃了香头。
孟三抬起头，眼神骤然变冷。那股慵懒瞬间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执法者的威严。他指了指案几旁的石碑方向，声音低沉而冰冷：“去吧。记住，一步都不能错。香尽，人亡。”
林七猛地转身。
他的动作极快，带起一阵风。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孟三一眼，径直走向广场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石碑。
斩罪碑。
碑身漆黑如墨，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，像是某种巨兽的骨骼。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，那是他的罪状，也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林七走到碑前。
距离碑面还有三步远时，他停住了。
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响起。孟三没有跟上来。但林七能感觉到，有一道目光如芒在背，死死钉在他的后背上。那是孟三的目光，冷漠、警惕，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羊。
林七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血腥味。他睁开眼，目光落在碑文的第一行。
字迹很新。
不，不对。
林七眯起眼睛。他的视线聚焦在那些笔画的转折处。普通人看来，这些字工整有力，充满威慑力。但在林七眼里，它们透着一种诡异的僵硬。
太整齐了。
整齐得不自然。
像是有人刻意掩盖了什么。
林七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碑面。
粗糙的石粒摩擦着他的指腹，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他顺着字迹的边缘缓缓滑动，感受着石头的纹理。在第三个字的右下角，他发现了一处极细微的凹陷。
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连贯的笔画，但现在，却被人为地挖去了一小块，又重新填上了新的石粉。
篡改。
林七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果然如此。
碑文中的生门，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，而是被人动过手脚。那个动手脚的人，一定留下了破绽。而那个破绽，就藏在这看似完美的罪状之中。
他必须找到它。
必须在香燃尽之前。
林七收回手，掌心全是冷汗。他再次看向那根断头香。
火焰稳定地燃烧着，青烟笔直上升，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。香的长度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。
每一秒，都在切割他的神经。
他开始阅读。
不是用眼睛看，而是用心去感受。他的意识沉入那些文字之中，试图剥离表面的含义，去寻找底层逻辑的断裂点。
第一个字：欺。
第二个字：师。
第三个字：叛。
……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，敲在他的心上。
但他不能停。
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，回忆着三年来在藏书阁角落里看到的只言片语，回忆着那些被禁止翻阅的古籍片段。
“天道无亲，常与善人……”
不，不对。这里的语境是反的。
林七的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，仿佛在书写什么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，胸膛剧烈起伏。汗水顺着额头滑落，滴在脚下的地面上，迅速被干燥的土地吸收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时间流逝。
香短了一截。
林七的瞳孔微微放大。他看到了。
在“叛”字的最后一笔末端，有一个隐藏的符文。那是一个极小的“生”字变形，隐藏在黑色的墨迹之下，如果不仔细辨认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找到了！
林七的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。
就是这里。
只要破解了这个符文，就能反向推导出生门的所在。而生门的位置，就在碑文的第七行，第十二个字下面。
他需要更多时间。
但他不能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，孟三在看。
如果他现在表现出异常，孟三一定会出手阻止。他必须装作一切正常，继续寻找下一个线索，直到香燃尽的那一刻，再做出最后的决定。
这是一种赌博。
赌孟三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公然破坏规则。
赌孟三贪财，收了钱就不会轻易翻脸。
赌孟三也知道碑文有问题，所以不敢声张。
林七重新低下头，假装在研究其他字迹。但他的余光，始终锁定在那根断头香上。
火焰跳动了一下。
香又短了一分。
周围的风似乎大了些，吹动着林七的衣角，猎猎作响。远处的雷声隐隐传来，像是末日的前奏。
林七握紧了拳头。
指甲嵌入掌心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必须在香灰落地之前，完成最后的推演。
否则，明日午时，他就是砧板上的肉。
而现在，他是持刀的人。
哪怕这把刀，只有短短的一炷香时间。
林七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杀意，尽管这股杀意并非针对他人，而是针对这该死的命运，针对这冰冷的规则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摩擦地面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这一步，跨出了牢笼。
也跨向了深渊。
孟三站在阴影里，看着林七的背影，手中的铁令停止了转动。他眯起眼睛，看着那根燃烧的香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知道林七在找什么。
他也知道，林七找不到。
因为那个生门，早就被彻底抹去了。
除非……
孟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除非林七能找到那个被抹去的痕迹背后的真相。
而这，正是他想要看到的。
一场好戏。
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