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梆子声还没响，祠堂偏殿里的烛火先抖了一下。
苏婉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那枚断掉的算盘珠子。
珠子的截面锋利，划破了她的指尖。
一滴血渗出来，落在桌面上那半匹绣金线残绢的灰烬里。
灰烬是黑的，血是红的。
红黑交织，像是一道刚结痂的伤口。
窗外雷声滚滚。
暴雨砸在瓦片上，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
这声音太吵了。
吵得让人心烦意乱。
苏婉闭上眼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还有蜡烛燃烧后的焦糊味。
这是死亡的味道。
也是权力的味道。
她睁开眼，看向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
声音很轻。
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。
门被推开。
邓三娘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袄子。
颜色刺眼。
像是在这灰暗的雨夜里泼了一盆鲜血。
她的脸上堆满了笑。
眼角挤出的褶子里，藏着算计。
手指上戴着两枚硕大的翡翠戒指。
在烛光下，泛着幽绿的光。
那是钱的颜色。
也是罪的颜色。
“夫人深夜召见，可是为了月例单子的事？”
邓三娘走到桌前。
没有行礼。
直接拿出了那张折成旧绢形状的纸。
纸张泛黄，边缘磨损。
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。
“这是三房这个月的月例明细。”
她把单子放在桌上。
推到了苏婉面前。
动作优雅。
却带着一种挑衅。
苏婉没有看那张单子。
她看着邓三娘的眼睛。
目光平静。
深不见底。
“三娘觉得，”苏婉开口了。
语速极慢。
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。
“用这种受潮发霉的旧绢，就能抵充大房的账目？”
邓三娘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随即又舒展开来。
“夫人说笑了。”
她拿起那张单子。
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。
“这是老规矩了。
有些账目，不必写得那么清楚。
大家面子上好看，日子才能过得安稳。
再说了……”
她压低声音。
语气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。
“大房最近不是也缺银子吗？
这点亏空，就当是三房借给大房的利息。
日后还上便是。”
苏婉笑了。
嘴角微微上扬。
却没有温度。
“借？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然后，伸手拿起了那半匹绣金线残绢。
残绢已经烧焦了一半。
剩下的部分，卷曲着，像是一只枯萎的手。
“三娘可知，这半匹残绢，是谁留下的？”
邓三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镇定下来。
“不过是些旧物罢了。
夫人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？”
苏婉站起身。
一步步走向邓三娘。
裙摆扫过地面。
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走到邓三娘面前。
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脂粉味。
那股香味很浓。
试图掩盖某种腐朽的气息。
“这不是细枝末节。”
苏婉举起残绢。
对着烛光。
光线透过焦黑的纤维。
映出上面隐约可见的字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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