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的梆声敲过第三响。
祠堂后院的雨，下得比前院更急。
苏婉站在偏殿的阴影里，手里攥着那半匹绣金线的残绢。
绢面早已焦黑卷曲，像一块烧透的死皮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、干裂，带着灰烬特有的涩意。
这是第六章留下的铁证。
也是她今夜唯一的筹码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很轻，却踩在苏婉紧绷的神经上。
是翠儿。
那个跟了她十二年的陪嫁丫鬟。
此刻，翠儿浑身湿透，跪在青石板上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
她的肩膀剧烈颤抖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“夫人……”
声音嘶哑，带着求饶的颤音。
“奴婢知错，奴婢知错……”
苏婉没有动。
她只是垂着眼眸，看着手中那匹残绢。
雨水顺着窗棂滴落，砸在石阶上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
空气中弥漫着霉味，那是受潮的账册和腐朽的木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。
还有一种血腥气。
淡淡的，从翠儿的膝盖处渗出来。
那是刚才推搡时磕破的。
“嬷嬷说，底账在书房。”
苏婉开口了。
语速极慢。
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，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
“可嬷嬷不知道，底账是谁改的。”
她抬起眼。
目光落在翠儿低垂的发髻上。
那里插着一支普通的银簪，簪头已经氧化发黑。
那是苏婉出嫁时，亲手为她挑的。
“是你吗？”
问句里没有情绪。
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礼貌。
翠儿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曾经清秀的脸，此刻扭曲成一团。
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，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。
“夫人！”
她扑过来，想要抓住苏婉的裙摆。
却被苏婉侧身避开。
动作轻盈，甚至没有沾上一滴水渍。
“不是奴婢！夫人信我！”
翠儿尖叫起来，声音尖利，划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“是邓三娘逼我的！她说只要我换掉那一页月例单子，就给我弟弟安排差事！”
苏婉停下脚步。
背对着她，身形挺拔如松。
“邓三娘？”
苏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
是一种嘲弄。
“你以为，我会信这种话？”
她转过身。
手中的残绢在昏暗的烛火下，泛着诡异的光。
“邓三娘要的是大房的钱。”
“而你，翠儿。”
苏婉向前迈了一步。
靴底踩在积水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你要的是命。”
翠儿愣住了。
瞳孔骤缩。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苏婉走近她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。
“你的弟弟，三年前染了天花。”
“太医说，活不了。”
“是我变卖了母亲留下的那只景泰蓝香炉，才从游方郎中手里买回了一剂偏方。”
“他活了。”
“你也跟着我进了苏家的大门。”
苏婉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账目。
“可昨天，我在书房看见了什么？”
“我看见你拿着那本小册子，笔尖顿挫的习惯，和我写给亡母的信件，一模一样。”
翠儿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模仿我的字迹，篡改月例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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