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风，带着深秋的寒意，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。
江明远坐在案前，手里捏着一枚算盘珠子。
那是象牙做的，温润，光滑，却冷得像冰。
他拇指轻轻摩挲着珠子的表面，听着那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这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，像是心跳，又像是倒计时。
窗外，更鼓敲过三响。
夏清源被押出顺天府的消息，此刻应该已经传遍了京城。
江明远停下手中的动作，将算盘珠子放回原处。
他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不是夏清源的生死，而是那三百匹丝绸的下落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本《内库丝绸拨用总簿》。
昨日大堂之上，他将那个鲜红的圈画在夏清源的名字旁边时，曾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夏清源回头看他那一眼。
没有怨恨，没有恐惧。
甚至……有一丝解脱？
江明远皱起眉头，试图回忆那个眼神的细节。
但他很快摇了摇头。
官场之上，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书架前。
那里放着一摞泛黄的旧档，其中一本，正是《内库丝绸拨用总簿》的副本。
第一章它被压在案底，第二章被门生抽走半页，第三章被江明远补全，第四章被夏知府扣下，第五章被江明远调包，第六章它作为呈堂证供摆在大堂正中。
现在，它应该在刑部的牢房里，或者在尚书的案头。
但江明远知道，真正的账，从来不在纸上。
他在纸上画的，只是一个局。
一个让所有人都以为真相已定，实则迷雾重重的局。
“大人。”
赵管事无声地出现在门口。
他的脚步声很轻，像是猫踩在雪地上。
江明远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来了？”
赵管事点了点头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
信封是青色的，上面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。
那印章的形状，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，花瓣层层叠叠，中心是一只眼睛。
江南织造局的私印。
江明远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那枚算盘珠子，再次被他握在手中。
“什么时候到的？”他问。
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木头里。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赵管事回答，“藏在送炭的马车夹层里。送信的是个哑巴，被衙役抓住了，搜出了这封信。”
江明远转过身，看着那封信。
青色信封，朱红印章。
在烛光的映照下，那枚“眼睛”仿佛真的在盯着他。
“夏清源在狱中还有人？”江明远问。
“不止。”赵管事压低声音，“信上说，玉佩还在。他说，只要玉佩在，账就能平。”
江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玉佩。
那块和氏璧仿品，是当年他送给夏清源的见面礼。
也是他们师徒之间唯一的联系。
夏清源说，玉佩在，账就能平。
这意味着，夏清源并没有打算独吞所有罪责。
他手里还有牌。
而且，是一张能直接掀翻桌子的牌。
江明远接过那封信。
纸张很薄，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。
他展开信纸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是用血写成的。
字迹潦草，颤抖，却力透纸背。
“师，救我。玉佩在手，命亦在手。”
江明远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。
他赢了。
他保住了自己的名声，保住了自己的前程，甚至保住了夏清源的命——虽然是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。
但现在，夏清源告诉他，他还有命。
而且，是用他的命，来威胁他。
“大人，怎么办？”赵管事问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情绪，只有等待指令的冷漠。
江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，吹灭了几盏烛火。
黑暗迅速蔓延，吞噬了大部分光线。
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天空，心里却在打着算盘。
如果烧掉这封信，夏清源就彻底断了退路。
他会变成一只困兽，只能任由宰割。
如果不烧，这就成了一个新的把柄。
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。
江明远深吸一口气。
他不能赌。
官场之上，没有侥幸，只有计算。
他必须让夏清源闭嘴。
彻底地，永远地。
“烧了。”江明远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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