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更鼓敲过第三遍，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，爆出一朵灯花。
江明远没有看夏清源那只紧握的右手。他的目光落在案头那本被撕去关键一页的《内库丝绸拨用总簿》上。书页残缺处，像是一张缺了牙的口，冷冷地张着，等着吞人。
“拿出来。”江明远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尘埃，却又字字砸在青砖上。
夏清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他缓缓松开拳头，掌心躺着一枚羊脂玉佩。玉质温润，雕工精细，正面刻着云纹，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裂痕——那是他在赌场输红了眼，与江南织造局管事争执时留下的痕迹。
这玉佩不仅是销货的信物，更是私通外官、盗卖内库物资的铁证。
“师父……”夏清源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，“这是……这是江南织造局的信物。弟子一时糊涂，用它抵了赌债……”
江明远眉头微蹙，并没有伸手去接。他只是淡淡地说道：“收回去。现在这东西在你手里，是死罪；若在我桌上，便是谋逆。”
夏清源如蒙大赦，手忙脚乱地将玉佩塞回袖中，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，冷汗浸透了后背的青色官服。
“但是，”江明远话锋一转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寒意，“账目不能平，你我就都得死。李御史明日辰时到户部查核，子时之前，我要看到《内库丝绸拨用总簿》补全。否则，即便你有这块玉佩，也救不了你的命。”
夏清源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希冀：“师父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你必须伪造一份调拨文书，并补入账册。”江明远站起身，走到书架前，取下一方陈旧的砚台，“但我不帮你写。你自己写。”
夏清源愣住了：“我？我的字迹……”
“你的字迹太嫩，经不起推敲。”江明远将砚台推到夏清源面前，又指了指墙角的一摞旧档，“模仿前任主事王大人的笔迹。他三年前致仕，生前最爱用这种瘦金体，笔画尖细，转折处带钩。你若能瞒过李御史那双毒眼，我便保你不死；若露馅，那是你能力不济，与我无关。”
这是一步险棋。
让门生自己伪造公文，一旦事发，江明远可以推脱说是夏清源自作主张，甚至可以说自己也被蒙蔽。这是典型的甩锅手法，也是官场生存的本能。
夏清源看着那方砚台，又看了看江明远那张看不喜怒的脸，最终咬了咬牙，跪坐在地，提起毛笔。
墨汁研磨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沙，沙，沙。
每一声都像是刮在人心上的砂纸。
江明远坐在对面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他在等。等夏清源写出第一笔，等那个致命的漏洞是否会被填补，或者，是否会暴露出新的破绽。
半个时辰后，夏清源终于停下了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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