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铜盏里跳动了一下，爆出一星微小的灯花。
钟离没有去拨弄它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份刚刚盖了印的《夏税折色清单》上。
墨迹未干。
朱红的官印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，冷冷地注视着这间昏暗的办公室。
那是户部主事的私印，也是他刚才亲手按下去的罪证。
任崇安那句“是我疏忽”还回荡在耳边，像是一根刺，扎进钟离的喉咙里咽不下去。
他伸出手指，指尖悬在印泥上方半寸处。
不敢触碰。
怕沾上那洗不掉的红色，更怕触碰到某种看不见的陷阱。
档案库守夜人老赵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悠。
“有人从大人的书房里，偷出了一份文件……”
那份文件是什么？
是江南织造局的真实账目？还是任崇安早就准备好的、足以将钟离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另一张网？
钟离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。
那是任崇安身上特有的味道，温润，却让人窒息。
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——这是户部核查账目时常用的物件，黄铜镜框，镜片微凸。
他将镜片凑近那枚鲜红的印章。
瞳孔微微收缩。
印章的边缘，有一处极细微的缺口。
只有针尖大小，若不仔细看，根本察觉不到。
但钟离看到了。
因为他在三个月前，见过这枚印章的拓片。
那是前任主事离职时留下的备案，每一枚官印的磨损痕迹都记录在案，以防伪造。
当时的拓片显示，这枚印章右下角有一道裂痕。
而此刻，在这份新清单上，那道裂痕的位置，偏移了大约两厘米。
这不是磨损造成的自然变化。
这是人为的改动。
或者说，这是一枚仿制的印章。
任崇安用的，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官印。
钟离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如果用的是假印，那么这份清单的真实性就大打折扣。
但更重要的是，这个缺口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任崇安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这份清单通过正常的核查流程。
或者，他预料到了钟离会查。
甚至，他故意留下了这个破绽，等着钟离来发现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门外传来了敲门声。
声音很轻，很有节奏，不急不缓。
像是有人在试探，又像是在催促。
钟离迅速收起放大镜，将那枚清单压在砚台之下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冠，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。
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阿福走了进来。
他是任崇安的贴身小厮，穿着一身青色的绸缎衣裳，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。
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。
“钟主事，大人吩咐小的送来一份贺礼。”
阿福的声音尖细，带着讨好的笑意。
他走到桌前，将盒子轻轻放下。
动作轻柔，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钟离看着那个盒子，心中冷笑。
贺礼？
在这个节骨眼上，哪来的贺礼？
“任侍郎客气了。”
钟离淡淡地说道，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只是不知，这贺礼是何用意？”
阿福嘿嘿一笑，压低声音说道：
“大人说，主事近日操劳，特意为主事寻了一套全新的户部官印拓片。说是可以借鉴一下前人的笔法，也好让主事的手艺更上一层楼。”
他说着，打开了盒子的盖子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张泛黄的纸页。
那是过去几十年间，历任户部官员的官印拓片。
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、人名以及印章的特征。
钟离的目光扫过那些拓片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