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如鼓,敲在严府西厢房的青瓦上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姜瑞明坐在案前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《严府亏空总录》的封皮。宣纸粗糙的纹理划过指腹,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感。这痛感让他清醒,也让他恐惧。
半个时辰。
这是程御史留下的最后期限。
门外传来锦衣卫甲胄碰撞的声响,沉重而规律,像是催命的更漏。赵千户粗粝的声音穿透雨幕,带着毫不掩饰的急躁:“姜主事!都察院大人有令,即刻搜查内室!莫要耽误了时辰!”
姜瑞明没有抬头,只是将视线落在桌角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上。火苗跳动了一下,映出他温润却毫无波澜的面容。
“赵指挥使稍安勿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缕烟,“书还在,证据也在。何必急于一时?”
“少废话!”赵千户一脚踹在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程大人说了,若再拖延,连你这协查官员一并拿下!”
姜瑞明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苦笑。
他当然知道程御史在等什么。
等他自己动手。
只要他敢在这半柱香的时间里,做出任何销毁证据的动作,就是畏罪潜逃的铁证。程御史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早就盯住了他的一举一动。
但姜瑞明不能坐以待毙。
那张藏在书脊夹层中的“半张朱批收据”,此刻正随着屋内的湿气,逐渐变得脆弱不堪。雨水已经浸透了书的边缘,墨迹开始晕染,那是死亡的信号。
他必须毁掉它。
或者,让它看起来像是被毁掉了。
“阿福。”姜瑞明低声唤道。
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书童猛地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和泥污。刚才打翻烛台引发的混乱,差点烧毁了半个书房,幸得赵千户及时扑灭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小……小人在这儿。”阿福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姜瑞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轻轻放在桌上。银子的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去把屋顶的那个破洞堵上。”他说。
阿福愣住了,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锭银子,又看了看窗外倾盆的大雨。
“大……大人,那洞太大了,堵不住的。”
“堵住试试。”姜瑞明的语调平稳得像在读账目,“若是堵不住,便用你的身子去挡。记住,别让水淋到这本书上。”
阿福咽了一口唾沫,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。他是个聪明人,或者说,他足够贪生怕死。
他知道这张书的重要性。
他也知道,姜瑞明刚才那句“别让水淋到这本书上”,并不是关心书,而是关心书里的东西。
但他更知道,如果不这么做,姜瑞明可能会先杀了他灭口,然后再处理书。
阿福颤巍巍地站起身,抓起桌上的几块旧布和烂泥,跌跌撞撞地爬上了梯子。
姜瑞明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没有任何波动。
就像在处理一笔坏账,核销掉一个无关紧要的科目。
阿福曾是他最信任的书童,陪他走过三年寒窗,见证了他从户部主事一步步走到今天。他记得阿福偷偷记下他藏匿财物位置时的眼神,那是一种渴望分一杯羹的贪婪。
但现在,这份贪婪成了他的墓志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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