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冬夜,北京城的寒风像钝刀一样刮过青砖灰瓦。
户部衙门早已熄了灯火,只有更夫敲着破锣,在空荡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邵青没有回私宅。
他知道戴文渊的人已经盯上了他的住处。那本《南粮北运总账》若留在家里,不出半宿就会被搜出,或者被一把火烧成灰烬。
他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。
一个戴文渊绝不会想到的地方,也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。
国子监旁的国家图书馆。
那里是藏书之地,也是读书人的圣地,更是朝廷律法森严、禁卫军把守最严密之所。
邵青裹紧了身上的青色官袍,压低帽檐,混入夜色之中。
他的心跳很快,但脚步很稳。
手指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从赵四处得来的假账副本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这不是为了威胁,而是为了确认。
如果戴文渊真的将三万两虚银通过炭费洗出,那么流向南方的盐商,一定有一个明确的交接点。
这个点,就藏在图书馆里。
穿过两条街巷,图书馆高大的朱门紧闭。
邵青并没有敲门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,那是他父亲生前留下的“典籍郎”旧印,虽已失效,但在某些老看守眼里,仍代表着一种模糊的权威。
他绕到后墙,那里有一处年久失修的排水口。
邵青侧身挤了进去。
灰尘味扑面而来,夹杂着陈年纸张发霉的气息。
他点亮了一盏微弱的油灯,借着昏黄的光,在书架间快速穿梭。
他在找一本特定的书。
《顺天府南粮转运录·补遗卷》。
这本书在三年前的一次火灾中被损毁,后来重新整理时,许多残页被随意塞进了夹层的缝隙中,无人问津。
邵青的手指在一排排厚重的线装书中划过。
指尖沾染了一层薄薄的墨灰,凉意顺着毛孔渗入皮肤。
终于,他的手停在了第三排书架的最深处。
那里有一本封皮破损的册子,书名已经被虫蛀得模糊不清。
邵青屏住呼吸,轻轻将其抽出。
翻开夹层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不,不是空的。
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邵青展开宣纸。
上面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图。
一张通州码头至南方扬州的路线图。
而在路线的终点,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印章图案。
那印章的形状,邵青见过。
在戴文渊书房的那方镇纸底部。
邵青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。
这不仅仅是地图。
这是账本的索引。
戴文渊将真正的资金流向记录,拆分成了无数碎片,藏在了京城各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。
而这张图,就是最后一块拼图。
它指向的不是白银,而是私盐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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