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的秋夜,风里带着股子透骨的凉意。
邵青回到户部主事衙署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他并未直接回房,而是绕到后院那间不起眼的耳房。
这里是他平日核算账目的地方,也是他藏匿那些“见不得光”东西的所在。
屋内炭火已熄,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。
邵青点燃油灯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桌案上那本《顺天府南粮转运录》。
这本夹带三万两虚银的总账,此刻正静静躺在那里。
封皮泛黄,边角磨损,看起来就像无数本积压岁月中的一册普通文书。
但只有邵青知道,这薄薄的几页纸,重如千钧。
他伸出手指,指尖轻轻划过账目上一行淡墨批注——“买炭费:叁万两”。
字迹工整,笔锋内敛,是典型的馆阁体。
更让邵青心头一紧的,是这行字旁边盖着的一方私印。
朱砂红得刺眼,印文清晰可辨:沈廷芳印。
沈廷芳。
那个三年前因谋逆罪被赐死的兵部尚书。
一个死人,为何会在户部的公账上留下私印?
邵青眉头微蹙,脑海中迅速闪过前几日在戴府书房瞥见的那张残片。
那张残片上的印章,与此刻账册上的完全一致。
难道,当年沈廷芳倒台,并非单纯的谋逆?
或者,这笔三万两的银子,根本就不是买炭钱?
邵青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是户部主事,手中握着的不仅是账本,更是仕途的生杀大权。
若此时将此事上报,便是与整个户部高层为敌。
但若隐瞒不报,一旦年终大考查出烂账,他便是替罪羊。
恩师戴文渊,这位总是穿着半旧官袍、眼神浑浊却精明的老儒生,究竟想让他做什么?
邵青想起昨夜赵四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看来,少爷还是没忍住啊。”
这不是试探,这是宣告。
戴文渊早就知道他会来,甚至故意留下了破绽。
这是一个局,一个请君入瓮的局。
邵青合上账册,将其塞入暗格。
他知道,单凭这一本账册,还不足以扳倒戴文渊,也不足以洗清自己的嫌疑。
他需要更多的证据,更需要一个盟友。
李御史。
那个以尖锐刻薄著称、一心想要扳倒户部高层的监察御史。
邵青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李”字。
这是父亲生前留给他的唯一信物,也是他与李御史之间唯一的联系。
父亲当年也曾卷入过类似的官场漩涡,最终郁郁而终。
父亲临终前曾对他说:“青儿,账目不会撒谎,撒谎的是人心。但只要找到那条断裂的线头,真相就会像抽丝剥茧一样,慢慢浮现。”
现在,线头就在他的手里。
虽然残缺不全,虽然沾满灰烬。
但它是唯一的希望。
邵青将铜牌贴身收好,披上外衣,推门而出。
夜色深沉,胡同里的更夫敲响了梆子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……”
声音苍老而悠长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邵青压低帽檐,快步穿过胡同,朝着李御史所在的宅邸走去。
他要赌一把。
赌李御史愿意为了政治资本,冒险接下这个烫手山芋。
赌戴文渊还没有完全掌控局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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