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湿气，像是一层黏腻的油，死死糊在严慎的皮肤上。
这里没有窗，只有头顶高处那一扇巴掌大的铁栅，透进几缕灰暗的天光。外面是弘治年间的梅雨，暴雨如注，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而连绵的声响。每一声雷滚过，地牢深处的积水便随之震颤，带着腐臭和霉味，钻进严慎的鼻腔。
他坐在干草堆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即便身处泥沼，那身青衫依旧浆洗得干干净净。
这是户部主事最后的体面，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。
严慎闭上眼，脑海中飞速复盘着今日发生的一切。他将矛盾抛给了锦衣卫，将王英拉下了水，自己则成了这盘棋局中最不起眼的弃子。霍光宗此刻一定正在户部焦头烂额，因为他发现，原本握在手里的“内库总录·贵妃卷”残章，已经不在严慎手里了。
或者说，不在明面上。
严慎摸了摸袖口内侧的一个暗袋。那里空空如也。
但他知道，真正的杀招，不在于那枚残章，而在于那本被焚毁了一半的《内库总录·贵妃卷》。
第一章时，它是一叠待核的白纸黑字；第二章，被盖上了第一枚私章；第三章，夹入伪造的捐资单；第四章，被霍府管家扣留；第五章，在暴雨中被严慎抢回并焚毁半页；第六章，化为灰烬。
而现在，它少了一页。
不是被烧尽了，而是被“换”了。
严慎睁开眼，目光落在脚边的一滩积水上。水面倒映着他苍白的脸，以及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缝下，有一道极细的光。
那是霍光宗的手笔。
既然查不到账目的具体流向，霍光宗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会派人来，在这黎明之前，彻底抹去所有可能的线索。包括这个知晓太多的户部主事。
脚步声来了。
很轻，像是猫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。
严慎没有动，只是微微调整了呼吸的频率。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一枚铜印——那是他多年积攒的清誉，如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。
木门上的铜锁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不是钥匙转动，而是弹子被技巧性挑开的声音。
有人进来了。
来人没有点灯，借着铁栅透下的微光，身影在墙壁上拉出一道扭曲的黑影。那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刃，刀锋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严慎心中冷笑。
霍光宗果然沉不住气。他以为杀了他，就能切断霍家与这笔资金的联系？太天真。
杀手逼近，脚步稳健，显然受过专业训练。他在距离严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似乎在确认目标。
“户部主事，得罪。”
杀手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。
严慎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：“霍大人让你来的？”
杀手没有回答，手腕一抖，短刃直刺严慎的心口。
这一击快、准、狠，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。
就在刀刃即将触及衣襟的瞬间，严慎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，反而向前踏出半步，左手猛地探出，抓住了杀手持刀的手腕。与此同时，右膝狠狠顶向对方的腹部。
这是一招拼命的打法，毫无章法，却极其有效。
杀手没想到一个文弱书生会有如此凶悍的反扑，闷哼一声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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