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值房内,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的雨势并未因霍光宗的离去而减弱,反而借着夜风,更加疯狂地拍打着窗棂。梅雨季特有的霉味混合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酸腐气,钻进严慎的鼻腔,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开着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灯光昏黄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,投射在身后堆积如山的账册上,像是一头蛰伏的兽。
严慎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半张焦纸上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张纸还是定生死的筹码;此刻,它却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霍光宗以为火已灭,事已了。
但他不知道,严慎在最后一刻,用袖中藏着的半块湿布,压住了那团即将燃尽的余烬。
不是为了保留证据,而是为了保留那个符号。
“主……主事……”
赵四缩在角落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这位平日里谨小慎微的书吏,此刻脸色惨白如纸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,指节泛白。
“这……这东西,不祥。”赵四的声音带着哭腔,结结巴巴地说道,“那是催命符啊。柳贵妃一族,还有霍大人……碰了都倒霉。不如……不如趁黑扔进河里?或者……再烧一次?”
严慎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焦纸边缘。
那里有一处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缺口。
那是内库特有的防伪标记——龙纹残角。
通常只出现在最高级别的机密文件上。
而这份文件,属于《内库总录·贵妃卷》。
第一章时,它是一叠待核的白纸黑字;第二章,被盖上了第一枚私章;第三章,夹入伪造的祠堂捐资单;第四章,被霍府管家强行扣留;第五章,在暴雨中被抢回并焚毁半页;第六章,化为灰烬,只留下这枚能定生死的残章。
如今,它又回到了严慎手中。
少了一角,换了形态,签了生死。
严慎需要确认这个符号背后的含义。
如果这只是霍家或柳家的私印,那他背负贪名便只是权斗的牺牲品,尚可苟活。
但如果这个符号指向皇宫深处……
那就意味着,这笔三万两白银的流向,牵扯到了皇权最隐秘的角落。
甚至,可能涉及刘瑾。
那个即将权倾朝野、日后会让大明血流成河的太监总管。
“主事,您别愣着啊!”赵四见严慎不动,胆子稍微壮了一些,却又立刻畏缩回去,“那霍大人明日若是反悔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严慎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实处。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雨水顺着玻璃般的窗纸渗进来,滴落在桌面上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。
每一声,都像是倒计时。
霍光宗虽然傲慢,但他毕竟是人。
人就会恐惧,会犹豫,会想要收回承诺以换取更大的利益。
尤其是当霍光宗发现,自己吞下的这块骨头,可能会硌碎他的牙时。
严必须在今夜解读出这个符号的秘密。
否则,一旦霍光宗反悔,或者意识到严慎掌握了更多,等待他的就不是十年的污名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