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如注,敲打在贺知微居所的青瓦上,声音细碎而密集,像极了户部账房里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勉强照亮案头那卷泛黄的入库单。
贺知微坐在阴影里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。纸张很脆,边缘已经起了毛,那是被反复折叠、传递留下的痕迹。他的目光落在落款日期的那一栏,墨迹虽然干透,但透过灯光,仍能看出笔锋的迟疑与停顿。
日期比实际入库时间晚了三天。
这三天,是聂正廷精心计算的缓冲期,也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。但在贺知微眼里,这是致命的破绽。因为只有在粮食真正入库后,为了掩盖陈米混入新粮的事实,才会临时补造这张单子。
“大人说,这是为了‘流程合规’。”贺知微低声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可户部的规矩,从来都是事后补签,而非事前伪造。除非,这粮根本就没进过正规仓廪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水顺着窗缝滴落,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就在这时,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
不是风。
贺知微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站着,听着脚步声逼近。那脚步很轻,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节奏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。
门开了,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檀香飘了进来。
是赵四。
那个曾经收了聂正廷小费、负责搬运粮食的库吏,此刻正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双手不停地搓动着衣角。他的眼神游移不定,不敢直视贺知微,也不敢看向屋内的黑暗。
“贺……贺主事。”赵四的声音有些发抖,结巴得厉害,“大……大人让我给您送个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,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口的门槛上。
贺知微转过身,看着那个包裹。他没有立刻去拿,而是先看了一眼赵四脚上的泥印。
那是一枚半清晰的脚印,鞋底的花纹很深,是典型的官靴纹路。但这脚印的位置很奇怪,它并没有留在门外的青石板上,而是恰好卡在门槛的缝隙里。
“赵四,”贺知微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离开仓库时,为什么要在门槛上留下脚印?”
赵四的身体猛地一僵,搓动衣角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赵四低下头,额头渗出了冷汗,“那天晚上雨太大,我……我只是想快点走……”
“雨大,所以故意踩进去?”贺知微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还是说,这是聂大人特意安排的?他想让所有人看到,是你把那些陈米搬进了偏库,然后嫁祸给你这个替罪羊?”
赵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抛弃了。
聂正廷今晚亲自经手入库单,就是为了清洗旧账,提拔亲信。而赵四,就是那个必须消失的旧账的一部分。如果赵四活着说出真相,聂正廷的贪腐链条就会断裂;如果赵四死了,那就是意外,或者是畏罪自杀。
“贺主事,我……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赵四跪了下来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“求您……求您救救我……”
贺知微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四,心中没有丝毫怜悯。
在这个局里,没有人是无辜的。
他弯腰捡起那个油布包裹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