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阁的灯油烧到了尽头,灯花爆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贺知微站在堆积如山的旧档前,指尖划过那些泛黄发脆的纸页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变纸张的气味,这种味道让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房间里的药味——苦涩,且令人窒息。
他需要找到一样东西。
不是那三石陈米,那是明面上的筹码。他要找的是暗处的刀柄。
聂正廷给他的差事很简单:清理弘治五年至七年的户部积压文书,找出其中关于“京畿漕运损耗”的异常记录。这是一项枯燥且危险的工作,稍有不慎,就会暴露出他试图翻案的意图。
但贺知微知道,聂正廷在试探他。
如果他能在这堆废纸中找出聂正廷想要掩盖的痕迹,证明他的忠诚;如果他只是机械地执行,则会被视为愚钝或怀有二心。
贺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,借着微弱的光线,仔细辨认每一行小楷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,又像是在拆解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。
时间在一格格流逝。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寂静。
突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在那卷标注为“洪武年间旧例归档”的底层箱子里,夹着一份不起眼的入库单。单据的边缘已经腐烂,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,但贺知微认得那种特殊的朱砂印泥——那是内务府特供的“赤脚稻”专用印。
赤脚稻。
一种只在特定年份、特定地区种植的劣质稻米,通常用于填充亏空或作为赈灾粮的替代品。它的米粒细小,颜色偏红,极易受潮发霉。
而在弘治七年,正是这赤脚稻被大量混入正常秋粮之中,导致次年京师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瘟疫与饥荒。
贺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记得父亲当年的死因,官方说法是“忧惧成疾,暴病而亡”。但如果……如果父亲是因为发现了这批赤脚稻背后的贪腐链条,才被迫背锅呢?
他颤抖着手,将那份入库单抽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咳嗽。
贺知微浑身一僵,但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
“贺主事。”聂正廷的声音慵懒而沙哑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这么晚了,还在为公事操劳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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