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未歇,户部北仓正厅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低垂,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摇曳不定。
辰时三刻,点验正式开始。
聂正廷一身绯色官袍,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那枚羊脂玉扳指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他眼神浑浊,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每一寸余光都锁在贺知微身上。
“贺主事。”聂正廷声音慵懒,带着几分醉意,“这秋粮入库,关乎国本。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严谨,如今交给你,朕……哦不,本官很放心。”
贺知微垂首,声音平稳如常:“下官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大人信任。”
他没有看聂正廷的眼睛,而是将目光落在面前那张铺开的点验单上。纸张泛黄,墨迹陈旧,这是昨夜赵四送来的那份“原始”入库单。
而在他袖中,还藏着一份刚刚誊抄完毕、墨迹未干的备用账册。
那是他昨晚熬了三个通宵,利用艾草粉掩盖陈米气味后,重新核算过的数据。上面的数字,与眼前这份单据,有着毫厘之间的偏差。
但这毫厘之差,正是他要留给自己的退路,也是悬在聂正廷头顶的利剑。
“开箱。”聂正廷淡淡吩咐。
两名库吏抬着沉重的木箱走上前来,箱盖开启的瞬间,一股混合着艾草辛香与新米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负责查验的主簿凑上前,抓起一把米粒,放在鼻尖轻嗅。
贺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赤脚稻特有的土腥味,真的完全消失了吗?
主簿眯起眼睛,手指搓捻着米粒,仔细检查其色泽与硬度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疑惑:“奇怪……这米怎么有股怪味?”
聂正廷眉头微皱,放下手中的茶盏:“什么怪味?”
“像是……陈年旧米受潮后的味道,但又夹杂着一股草药香。”主簿皱眉道,“按律例,粮仓虽可用艾草防虫,但此味过浓,恐是混入了劣质陈粮以次充好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周围的库吏和书办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贺知微站在原地,脊背挺得笔直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他知道,这就是聂正廷想要的结果——只要有一点瑕疵,就能顺藤摸瓜,查出昨夜入库的异常,进而挖出赵四,最后挖出他贺知微。
但他早已预料到这一步。
“主簿大人多虑了。”贺知微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,“艾草性温,气味霸道,若用量稍多,确实会掩盖粮食本身的清香,甚至让人误以为是霉味。这正是下官特意嘱咐库吏多加艾草的原因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扳指——那是聂正廷上次故意落在他这里的挑衅之物。此刻,他将扳指轻轻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大人请看,这枚扳指是大人的贴身之物。若下官敢在粮食上做手脚,岂敢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?这艾草味,不过是下官为了证明清白,特意加重的‘证据’。”
聂正廷盯着贺知微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。
他没想到,贺知微不仅没有惊慌,反而用这种近乎自证的方式,将问题抛回给了自己。
如果现在深究艾草味,就等于承认自己怀疑户部主事贪污,这在官场大忌。而且,一旦查下去,必然会牵扯出昨夜入库的细节,那些细节里,藏着赵四收受贿赂的痕迹,也藏着聂正廷默许这一切的证据。
“哼。”聂正廷冷笑一声,站起身来,走到粮堆前。
他亲自抓起一把米,放在掌心揉碎,然后深吸一口气。
那股艾草味确实浓郁,但也确实夹杂着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陈米气息。
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。
他知道,这里面有问题。
但他不能查。
因为一旦查下去,他自己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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