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惊雷砸在库房青瓦上,紧接着是雨水顺着窗缝滴进木桶的声音。
贺知微没有点灯。
黑暗像浓稠的墨汁,包裹着这座巨大的户部北仓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壳发酵后的酸腐气,那是时间腐烂的味道,也是聂正廷想要掩盖的味道。
他手里捏着一盏风灯,灯罩是用厚纸糊的,只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晕。这光晕很弱,刚好够照亮他脚下的三尺之地,却照不透周围堆积如山的粮袋。
明日辰时,户部侍郎要点验秋粮。
一旦开箱,那混入新粮中的“赤脚稻”就会暴露。那不是普通的陈米,那是能证明当年贺父冤案、也能将聂正廷钉死在贪腐十字架上的铁证。
但贺知微不能让它暴露。
至少,不能以这种形式暴露。
如果直接呈报,聂正廷会销毁所有关联证据,甚至反咬一口说他伪造物证。在这个讲究“程序正义”的大明官场,孤证不立。他需要的是一个无法被推翻的逻辑闭环,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扯断的证据链。
他要让这三石陈米消失。
不是销毁,而是融合。
就像一滴墨水滴入大海,虽然海水的颜色变了,但你再也找不到那滴墨。
贺知微深吸一口气,肺叶里充满了潮湿的霉味。他走到主库中央的那堆新粮前。这是今岁刚入库的淮白粳,颗粒饱满,色泽如玉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与角落里那些灰扑扑的陈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解开袖口的扣子,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。
油布层层揭开,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米粒。
赤脚稻。
这种米耐旱却易霉,颗粒细小,颜色深红如血。三年前,父亲就是因为经手这批劣质军粮,被指控克扣军饷、以次充好,最终含冤入狱。而今天,聂正廷为了清洗旧账,竟然把同样的手段用在了今年的秋粮上,试图通过混淆视听,彻底抹去当年的痕迹。
真是讽刺。
贺知微的手指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愤怒。但他很快压下了情绪,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。
他拿起一把长柄木铲,动作熟练地开始翻动旁边的新粮。
左三下,右三下,中间划一道沟。
这是户部老库吏才懂的技巧。只有制造出足够的空隙和扰动,才能让异物均匀分布而不留痕迹。
他将那三石陈米,一点一点,撒进了新粮的深处。
每一粒米落下,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在这暴雨如注的夜晚,这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贺知微的手稳得可怕。
他计算着比例。三石陈米,混入三千石新粮,比例是一比一千。除非有人拿着放大镜去筛,否则根本无从分辨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仅仅混合是不够的。聂正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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