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声滚过屋脊,震得窗棂上的积灰簌簌落下。
贺知微没有点灯。
内室暗阁里黑得像口深井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惨白雨光,勉强勾勒出箱笼的轮廓。他屏住呼吸,指尖触到那枚黄铜锁扣时,感到一阵细微的颤栗——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
这是生与死的缝隙。
他从袖中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钥匙,插进锁孔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,像是指甲刮过骨头的声响。他手腕极轻地一转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箱子被拉开一条缝。
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杂着霉味、土腥气,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。那是粮食腐烂前特有的味道,像是尸体在泥土里捂久了发出的叹息。
贺知微从怀里掏出一方素白手帕,层层包裹住双手,才伸进箱底。
指尖触到了那个麻袋。
粗糙的麻布纹理硌着手心,沉甸甸的。这就是“那三石陈米”。第一章它静卧在库房角落,第二章被他移至案头显眼处,第三章聂正廷命人将其重新封存入箱,第四章箱子被转移至内室暗格。
现在,它在第五章,被他亲手倒出验视。
动作必须快。聂正廷虽然走了,但此人多疑,若半个时辰后回来发现箱子被动过,哪怕只是灰尘落错了一粒的位置,他也活不过明天。
他解开麻绳,将袋口倾斜。
米粒如瀑布般泻下,落入铺开的油纸中。
借着微弱的光线,贺知微凑近细看。米粒泛黄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,那是陈年稻谷特有的“起霜”现象。若是新粮,即便存放半年,也不会有这般均匀的色泽。
但他要查的不是年份,而是杂质。
父亲生前最爱吃的是江南的“晚粳”,那种米煮熟后晶莹透亮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而父亲死前最后留下的账本上,曾提到过一种名为“赤脚稻”的劣质品种,专供边军,口感粗糙,且极易招虫。
贺知微用两根手指捻起几粒米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除了霉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涩味。
他眯起眼,目光落在那些米粒之间。
忽然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在那一堆泛黄的陈米中,夹杂着几颗颜色略深的颗粒。它们不像其他米粒那样圆润,而是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扁长状,表面带着一道暗红色的条纹。
赤脚稻。
这种稻种三年前就被户部明文禁止入库,因为它的亩产极低,且容易引发饥荒时的民变。但在弘治二年的那场大案中,正是这种米出现在了京师的赈灾粮里。
贺知微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。
他迅速将手帕铺开,仔细筛选。
不多不少,一共十七颗。
每一颗上面,都带着那道标志性的暗红条纹。
这不仅是劣质米的证据,更是当年陷害父亲的关键物证。父亲正是因为坚持拒收这批赤脚稻,才被聂正廷以“通敌卖国、私藏禁粮”的罪名投入诏狱,最终死于非命。
原来如此。
这袋陈米,根本不是普通的库存积压。它是聂正廷特意保留下来的“种子”,用来证明当年的贪腐链条从未断裂,甚至可能还在延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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