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大堂的梁柱上,水珠正一滴、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。
声音很轻,像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。
钟离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。
铜钱边缘被雨水浸得发黑,但他指腹摩挲的地方,却亮得刺眼。
申时三刻。
暴雨如注,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中。
堂外传来靴底踩碎积水的声响,沉重,拖沓。
李捕头带着两个衙役,押着孙通判走了进来。
孙通判身上的官袍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佝偻的脊背。
他的头发凌乱,眼神涣散,嘴里还在喃喃自语。
“大人……冤枉……下官只是去查账……”
钟离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看着手中的铜钱,轻轻将其放在案角的账册旁。
那本《甲子岁户部银两出入录》,就摊开在那里。
纸张受潮,边缘发软,像是一块腐烂的肉。
“带上来。”
韩尚书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他站在屏风后,只露出半截青色官袍的下摆。
虎符印信被他攥在手中,指节泛白。
孙通判被推跪在堂中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钟离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扫过孙通判惨白的脸,最后落在那本假账上。
“孙大人。”
钟离开口,语速极快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你三月十二日,真的去了江南吗?”
孙通判浑身一颤。
他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“回……回主事大人,下官确实去了……”
“是吗?”
钟离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点了点账册上的日期栏。
“可户部的出关文书显示,三月十三日,你才离开京城。”
“而这三日的进项记录里,有一笔五千两的银子,流向了内廷太监王公公的私宅。”
“孙大人,你是想告诉本官,你会分身术?还是想告诉本官,这账目是你亲手伪造的?”
孙通判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
他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模糊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他记得自己确实在三月十二日签过字。
但那字迹,真的是他自己的吗?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
孙通判颤抖着说。
“是……是有人逼我……”
“谁?”
钟离追问。
孙通判低下头,不敢看钟离的眼睛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就在这时,大堂侧门的帘子突然被掀开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是赵吏员。
他浑身湿透,脸色铁青,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破旧的纸页。
“大人!不能抓孙大人!”
赵吏员的声音尖锐而破碎。
“假账……假账不在孙通判手里!”
“在前任主事的暗格里!”
“我看见了……我看见了……”
全场死寂。
只有雨声,更加狂暴。
韩尚书的身影在屏风后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钟离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看向赵吏员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这就是他要找的活人。
也是最完美的替罪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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