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衙门后堂,烛火摇曳。
赵无咎坐在太师椅上,身形瘦削,像一截枯木。
他面前摆着一只青瓷茶盏。
茶水刚沸,热气升腾,表面却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。
那油膜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蓝晕。
沈清舟的目光落在那层油膜上,瞳孔微缩。
这是户部特供的“防蠹油”。
只有户部高层,甚至更深处的人,才用得起这种能隔绝湿气、防止账册虫蛀的昂贵油脂。
一个负责记录秋审结果的刑部主事,为何会有此物?
或者说,这杯茶,本就是为他准备的。
沈清舟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袖口空荡荡地晃了一下。
那里原本装着李默的紫檀木算盘。
此刻,算盘已不在手中。
但他知道,它还在。
就在他的袖袋深处,贴着腕骨,冰冷坚硬。
“坐。”
赵无咎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地。
他没有看沈清舟,只是盯着那杯茶。
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与王德全如出一辙。
沈清舟拉开对面的椅子。
椅腿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后堂里,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坐下,端起茶杯。
茶汤滚烫,烫得指尖发麻。
但他没有喝。
他只是看着那层油膜,缓缓开口:
“赵大人深夜在此等候,是为了验收?”
赵无咎终于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浑浊而平静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验收什么?”
他反问。
“验收这一百两银子的去向。”
沈清舟放下茶杯,动作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也验收,我是否还活着。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,爆出一个灯花。
赵无咎嘴角微微牵动,似笑非笑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,轻轻擦拭着眼镜的金丝边框。
动作优雅,慢条斯理。
“沈主事,你误会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验收你的。”
“我是来确认,你是否懂规矩。”
沈清舟心中一凛。
懂规矩?
在这个朝代,规矩就是吃人的嘴。
他想起李默死前攥紧的那颗红色算盘珠。
那是“零”。
是一切归零的信号。
也是所有亏空被抹平的标志。
如果不懂这个规矩,他就成了那个被抹平的人。
沈清舟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从走出王府的那一刻起,他就从嫌疑人,变成了共谋者。
或者,即将成为共谋者。
他伸出手,探入袖中。
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木质外壳。
李默的紫檀木算盘。
第一章,它停在尸体旁,沾满血迹。
第二章,被他收入袖中,带着体温。
第三章,它在灯下发出异响,仿佛在哭泣。
第四章,底座裂开,露出夹层。
第五章,密信被抽出,字迹模糊。
第六章,珠子全部脱落,露出刻着真凶名字的底槽。
而现在,第七章。
他要让这串珠子,再动一格。
沈清舟将算盘放在桌上。
檀木撞击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赵无咎的手顿住了。
他摘下眼镜,放在一旁。
目光死死盯着那把空壳算盘。
那些脱落的珠子散落在桌面上,像是一堆破碎的牙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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