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的梆子声敲过第三遍，雨势非但没有减小，反而像天河决堤一般倾泻而下。
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，震得李鸿章旧宅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微微发颤。
钟远贴在墙根的阴影里，浑身早已湿透。
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，混着泥浆糊住了他的双眼。
他不敢眨眼，只能死死盯着西侧角门那两盏摇曳的风灯。
风灯的光晕在暴雨中显得昏黄而脆弱，像是一只只受惊的眼睛。
每隔半柱香，就有两名带刀侍卫从门内走出，沿着围墙巡视一圈。
他们的皮靴踩在积水中，发出沉闷的“吧唧”声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钟远的心口。
乔崇山果然起了疑心。
白日里户部的那场风波，让这位新任尚书如临大敌。
为了堵住悠悠众口，也为了彻底斩断任何可能的追查线索，他不仅加强了户部的巡查，甚至连李鸿章这座早已荒废的旧宅，也被派了重兵把守。
这是要瓮中捉鳖。
钟远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
那本《江南织造局康熙五十年分润细账》必须在今夜回到这里。
只有放在李鸿章生前的书房里，那些精心伪造的痕迹才能被视为“李党余孽”的自证其罪。
否则，明日太阳升起时，乔崇山就会以“私闯官邸、销毁证据”的罪名，将他当场拿下。
他摸了摸怀中那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账册。
纸张的触感冰凉而坚硬，透过油布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重量。
那是三万两银子的重量，也是他这条命的重量。
“啪。”
一道闪电划破夜空，瞬间照亮了角门内的景象。
趁着这道强光，钟远看清了守卫换班的间隙。
那是唯一的空隙，不超过一炷香的功夫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那股因恐惧和寒冷引发的颤抖。
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枚铜扣，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动作，每当生死关头，他都需要这点微小的触感来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然后，他动了。
身体如同一只狸猫，悄无声息地滑入雨中。
脚下的泥泞比预想的更滑，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力量去对抗地面的吸附力。
他尽量放轻脚步，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脚掌的前端，避免发出任何声响。
雨水打在脸上，生疼，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距离角门还有十丈。
五丈。
三丈。
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手电筒的光束开始在围墙上扫动。
钟远猛地扑向一处堆积杂物的角落，将自己紧紧贴在一块腐朽的木板后。
光束从他头顶掠过，照亮了他沾满泥污的官服下摆。
如果此刻有人低头看一眼，就能发现那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守卫的后背。
但没有人低头。
在这狂暴的雨夜，守卫们只关心自己是否会被淋湿，以及何时能回到温暖的屋内。
他们忽略了黑暗，也就忽略了黑暗中潜伏的危险。
钟远屏住呼吸，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白雾在冷空气中消散，如同他刚才那一瞬的生机。
他迅速起身，绕到围墙的一处缺口。
那是前几日他暗中观察到的薄弱点，砖石松动，正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挤过缺口，李府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庭院深深，杂草丛生，在暴雨的冲刷下更显凄凉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