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如注，砸在曹府青石铺就的长阶上，溅起的水雾混着泥土腥气，顺着门槛缝隙往里渗。
屋内并未点灯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将叶氏那张涂满厚粉的脸照得惨白而扭曲。
她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那串沉香木珠转得飞快，发出细碎而急促的摩擦声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“令仪啊。”
叶氏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拖音。
“今日祠堂之事，你做得很‘孝’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案几中央那只黑漆描金的樟木箱上。
箱子没锁，盖子半掩，露出里面一叠泛黄发脆的纸页边缘。
那是《曹氏内账·残卷》。
第一章时，它在婆母手中作为试探的筹码；第二章被曹令仪指尖触碰并记住关键页码；第三章它被曹令仪借故锁入自己闺房的樟木箱；第四章婆母派人搜查未果，账本转入曹令仪贴身丫鬟怀中；第五章曹令仪将其复印/拓印出一份假副本留在原处；第六章真本出现在正房娘家管事的手中，成为反杀的证据。
而现在，这箱子里躺着的，是第五章留下的那个“假副本”。
真正的账本，早已不在这里。
曹令仪垂着眼，看着箱底那层薄薄的宣纸。
纸张边缘有细微的毛边，那是她亲手拓印时，为了模仿陈年霉斑特意用茶水熏过的痕迹。
墨色不均，朱砂印泥也显得浮夸，甚至有一处明显的晕染，像是印章没盖稳。
这是一个拙劣的赝品。
但她知道，叶氏看不出来。
或者说，叶氏不敢看出来。
因为如果这是假的，那就意味着——真的已经不见了。
而真的去了哪里，叶氏比谁都清楚。
“母亲过奖。”
曹令仪抬起眼，语调平缓，没有起伏。
“儿媳只是不想让曹家的名声，毁在大少爷的病榻前。”
叶氏冷笑一声，手中的木珠猛地停住。
“名声？”
她身子前倾，那股子陈年的脂粉味混合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令仪，你如今翅膀硬了，连我也敢糊弄？”
她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手，指向那只箱子。
“老夫人都说了，这账本是家族根基。你把它锁起来，还换了个模样，是想做什么？想独吞曹家三百年的基业，还是想……”
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。
“想把你娘家的亏空，洗白成曹家的公账？”
这句话，是刀。
直刺曹令仪最致命的软肋。
正房娘家的贪墨，是她目前最大的把柄，也是叶氏始终捏在她脖子上的绳子。
只要叶氏咬死这一点，曹令仪即便赢了祠堂的风波，也会立刻被休弃，逐出家门。
曹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理了理袖口磨损的金线，动作优雅而迟缓。
“母亲误会了。”
她走到箱前，手指轻轻抚过那层宣纸的边缘。
“这并非儿媳私藏，而是为了保全曹家颜面，做的备份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见底，却透着一股冷硬的疏离。
“若母亲不信，大可现在打开看看。”
叶氏眯起眼睛，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。
她在审视。
她在判断曹令仪是在虚张声势，还是真的有了底气。
片刻后，她挥了挥手。
“赵嬷嬷。”
站在阴影里的赵嬷嬷浑身一颤，连忙上前。
她颤抖着手，掀开箱盖。
那一瞬间，空气仿佛凝固。
赵嬷嬷的目光在那份“假账本”上停留了三息。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因为那份账本上的字迹，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，但在第三页的关键数据上，有一个极其隐蔽的错误。
那是曹令仪故意留下的破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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