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雷在头顶滚过,像是有巨人在云层深处碾磨着石磨。
雨势并未如预想般倾盆而下,而是先渗出一股湿冷的霉味,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,黏在人的皮肤上,挥之不去。
正厅内的空气仿佛被这潮湿压缩得稀薄,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。
武婉儿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,但她脊背挺得笔直,如同一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绝不折断的竹子。
她的目光没有看向傅赵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,而是死死盯着地上那半张被雨水打湿的残页。
桑皮纸吸水性极强,此刻正像一块贪婪的海绵,吞噬着窗外的湿气。
原本干涸的墨迹开始晕染,黑色的字迹如同活过来的蛇,在纸面上蜿蜒爬行。
傅赵氏站在桌案后,手中的玉管毛笔还在微微颤抖。
她那双涂着丹蔻的手指,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,紧紧攥着笔杆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武婉儿,你疯了!”
傅赵氏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,刺耳且令人不适。
她想要冲过来抢回那张纸,却被武婉儿刚才那一番关于“孝道”的话堵住了去路。
若是此时动手抢夺,便是坐实了心虚;若是放任不管,这账本上的秘密就要见光。
两难之下,她的脸色由红转青,再由青转白,最终定格在一抹死灰般的绝望上。
武婉儿缓缓抬起头,眼神清澈得有些残忍。
“母亲,您急什么?”
她轻声说道,语调柔和,却字字如刀,“雨还没下大呢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闪电划破长空,紧接着是一声炸雷,震得屋顶的瓦片嗡嗡作响。
这一瞬的巨响,掩盖了所有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傅赵氏再也顾不得形象,猛地扑向地面。
她不顾身上繁复的珠翠头饰散乱,也不管华贵的裙摆沾满了尘土,整个人像一只护食的野兽,急切地想要夺回那块即将暴露真相的布告牌。
她的手掌拍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指尖触碰到那湿漉漉的纸页时,她浑身一颤。
不是因为脏,而是因为恐惧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让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。
武婉儿坐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她没有阻止,也没有嘲讽,只是微微侧过头,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雨水顺着窗缝滴落,正好落在傅赵氏的手背上。
冰凉的水珠滑落,混着她额头上渗出的冷汗,显得狼狈不堪。
傅赵氏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摸索着,试图将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覆盖住。
然而,越是擦拭,墨迹晕染得越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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