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壶滴漏的声音,在空旷的户部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一更天已过。
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。
沈默被按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,脸颊紧贴着粗糙的石面。
他的左手食指还在滴血。
那滴血,已经顺着指尖滑落,渗入了紫檀木盒中的朱砂印泥里。
原本暗红发黑的印泥,此刻泛起了一层诡异的鲜红。
那是血的颜色。
也是命的颜色。
王得业站在案前,手里紧紧攥着那串沉香念珠。
珠子在他指间飞速转动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。
这声音,像极了催命的鼓点。
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他看着沈默,眼神浑浊,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。
他怕的不是沈默死。
他怕的是,沈默真的把这笔账,盖上了章。
一旦盖上章,这就不是贪污,而是欺君。
是大明律法里,凌迟处死的重罪。
“沈默!”
王得业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他强作镇定,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。
“你何必呢?”
“只要你现在松手,把印泥倒了,重新换一盒新的。”
“这三千两火耗银的亏空,我可以帮你补上。”
“你我都是户部的人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”
“何必为了这两千两银子,搭上性命?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他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心跳很稳。
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他知道,王得业在慌。
一个做贼心虚的人,才会用利益来收买真相。
“侍郎大人。”
沈默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慢。
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。
“您说,这账,能补吗?”
王得业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冷笑一声。
“怎么不能补?”
“户部的账,本来就是用来补的。”
“只要钱填上了,窟窿就看不见了。”
“沈默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“别做傻事。”
沈默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,落在王得业那张扭曲的脸上。
“侍郎大人错了。”
“账,是可以补的。”
“但人心,补不了。”
“若今日我妥协,明日冬至大祭,内务府核销亏空时,这笔钱依然对不上。”
“到时候,顶罪的不是我。”
“是您。”
这句话,像一把尖刀,直刺王得业的心脏。
王得业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手中的念珠,“啪”的一声,断了一根。
几颗珠子滚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你……”
王得业咬牙切齿。
“你想鱼死网破?”
沈默没有回答。
他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肺部吸入的冷空气。
带着霉味,带着血腥味。
这是户部衙门的味道。
也是官场腐烂的味道。
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要么死,要么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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