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。
沈清推开“听雨轩”茶肆的木门时，檐下的风铃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不是风。
是铜钱撞击算盘珠子的声音。
这声音在户部衙门的档案库里听过无数次，清脆、冰冷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精确感。此刻却从隔壁雅间传来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他收起油纸伞，水珠顺着伞骨滴落在青砖地上，洇开一片深色。
老周坐在角落的竹椅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。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，指节泛白，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，此刻正死死抵着瓷杯边缘。
沈清在他对面坐下。
没有寒暄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银锭表面有一道细微的划痕，那是严世蕃府邸特有的标记——只有受过恩惠的人，才认得这道暗记。
老周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的目光在那枚银锭上停留了半息，随即迅速移开，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。
“主事，”老周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赵千户的人……就在楼下。”
“几个？”沈清问。语调平稳，像在核对账目上的数字。
“两个。穿常服，腰佩绣春刀。其中一个，左眉角有疤。”
沈清点头。
这是锦衣卫的暗哨配置。两人一组，一明一暗，负责监控目标及其关联人。老周作为沈清的随从，自然成了突破口。
赵千户很聪明。
他知道沈清不敢亲自去户部大库，那里现在被锦衣卫重兵把守，任何非标准流程的账册变动，都会被视为谋逆。
所以，他要通过老周，找出沈清的行动规律。
或者，逼沈清露出马脚。
“那页纸，”老周压低声音，嘴角扯出一丝讨好的笑意，“真的能取出来吗？若被赵千户发现……”
“取出与否，取决于你。”沈清打断他，眼神冷冽，“你若诚实，我保你全家平安。你若犹豫，这枚银锭就是你的催命符。”
老周浑身一颤。
他当然知道这枚银锭的重量。
那不是钱。
那是严世蕃当年收买人心时用的信物。上面沾过血，也染过权。
“我要怎么做？”老周问。
“去见赵千户。”沈清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画着户部大库的简易地图，标注了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，“告诉他，昨夜我在书房彻夜未眠，神色慌张，是因为我在整理一份‘黄册’的底稿。我想用这份底稿，换取徐阶大人的庇护。”
这是一句假话。
也是一句致命的真话。
黄册，是大明户籍与田产的根本。私藏、篡改黄册，按大明律，斩立决，株连九族。
赵千户听到这个消息，一定会兴奋。
因为他一直想从沈清口中撬出更多关于“严党余孽”和“徐阶布局”的情报。而沈清主动提及“黄册”，等于是在告诉他：沈清手里有货，且沈清正在动摇。
这会激起赵千户的贪婪，也会让他放松警惕。
因为一个即将背叛同僚、投靠新贵的人，通常不会立刻采取极端行动。
他会观察，会试探，会给对方时间。
这就够了。
沈清需要的，就是这半个时辰的观察期。
在这半个时辰里，赵千户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周身上，而不是西厢房的那本《严府田产总录》。
“记住，”沈清凑近老周，声音低得像耳语，“不要说那张纸是我让你说的。就说，是你昨晚偷听到的。我要让你成为诱饵，而不是棋子。”
老周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看着沈清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这不是信任。
这是利用。
沈清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被怀疑，只在乎他能不能拖延住赵千户的时间。
但老周没有选择。
那枚银锭已经摆在了面前。
退一步，是严党的死局；进一步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老周站起身，将银锭塞入怀中，动作僵硬地鞠了一躬，“主事保重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刚触到门栓，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。
那声音很轻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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