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西市的“听雨轩”茶楼，雅间内没有客人。
只有炭盆里红热的木炭，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孟青崖坐在窗边，手里捏着一枚青瓷茶杯。
杯沿有一道极细的裂纹，像是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他盯着那道裂纹，眼神比茶水还要凉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沉重，拖沓。
那是王大人独有的步态。
御史台的掌印御史，王世贞。
此人以多疑著称，在官场混了二十年，没死在政敌手里，倒是死在了自己的谨慎上——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
但今天，他还活着，而且正站在门口。
门被推开，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子涌进来。
王世贞抖了抖身上的狐裘，摘下帽子，露出花白的头发。
他没有看孟青崖，而是先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具。
确认没有窃听器，也没有夹层。
这才坐下。
“孟主事，”王世贞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，“你约我出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孟青崖放下茶杯。
手指修长，指节分明。
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扳指——那是褚明远赏给他的，说是表彰他上月核对账目无误。
此刻，这枚扳指烫得惊人。
“臣有一本《北境军需总簿》的副本，想请大人过目。”
孟青崖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。
王世贞眼皮都没抬。
“副本？”
他冷笑一声，“孟主事，你是户部的人，我是御史台的人。你我之间，隔着九层规矩。你拿个副本来说事，是觉得老夫老眼昏花，还是觉得朝廷的法度，是你家后院的花坛？”
孟青崖不恼。
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。
纸张很薄，却带着陈旧的霉味。
那是《北境军需总簿》的第六页。
也是这一章里，那本总簿再次发生变化的地方。
前五章，它缺失、伪造、验印、追迹、锁定地址。
而这一格，落在“签名”。
孟青崖将宣纸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“经手人：周延。”
以及一个鲜红的私印。
那是褚明远心腹，户部郎中周延的印章。
“王大人，”孟青崖抬起眼，目光直视对方，“您查北境军饷失踪案已经三个月了。您知道为什么查不到吗？”
王世贞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因为原件被烧了。”
孟青崖继续说道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但周延这个人，有个毛病。他喜欢在每一笔超过五万两的银钱支出后，私下记录一份底稿。这份底稿，不在府库，不在兵部，而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从袖中掏出另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本巴掌大的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