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祭灶日。
宋府正厅偏殿内，檀香燃得极盛，浓烟如蛇般盘旋而上，缠绕在梁柱之间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油脂与新柏枝混合的气味，甜腻中透着一丝焦苦，像极了这宅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。
石婉端坐在主位旁，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珠。她的目光看似落在供桌上的三牲祭品上，实则透过铜镜的反光，死死盯着门口那道青色的身影。
宋廷之正在整理衣冠。
他身着青色官服，神情恭敬却难掩焦躁。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雅的手，此刻正紧紧攥着一叠黄表纸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在发抖。
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，连风都停滞不动。远处的雷声沉闷地滚动，仿佛随时都会撕裂这天幕。
“夫人。”宋廷之转过身，脸上挤出一抹讨好的笑，“今日祭灶，礼数繁杂，劳您费心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根刺。
石婉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缓缓抬起眼皮，目光平静如水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。
“夫君言重了。”她语气平缓，字字清晰，“祭灶乃家事之首，也是向神明汇报这一年善恶的时刻。若礼数有亏，恐怕不仅神明不悦，族中长辈也要问罪了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她说得很轻，却像针一样扎进宋廷之的心里。
他手中的黄表纸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宋廷之心中一凛。他知道石婉话里有话。那本《庚帖补遗》，那个记录着他挪用公款、与柳氏私情的账册，就像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。
他以为昨天那场火烧得干净。
他以为烧掉的是副本，或者至少是足以让石婉死心的假象。
但他忘了，石婉最擅长的，就是在规矩中寻找漏洞，在灰烬中捡拾残片。
“夫人放心。”宋廷之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，“一切皆按祖制行事。绝不会出任何差错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神闪烁，不敢与石婉对视。
石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深深的寒意。
“最好如此。”她轻声说道，“毕竟，家丑不可外扬。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宋家的‘清净’，传出去对夫君的仕途，恐怕不利吧？”
宋廷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他猛地握紧拳头，指甲嵌入掌心。他知道石婉在威胁他。用家族的名节，用他的前途，逼他就范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。
柳氏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襦裙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柔做作的神情。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瓷瓶，里面插着几枝腊梅。
“姐姐，弟弟来给您请安了。”柳氏的声音甜腻，像裹了糖霜的毒药。
她走到石婉面前，盈盈下拜。动作优雅，却刻意放慢了节奏，仿佛在展示自己今日的装扮。
石婉看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这个贱婢，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出现。
她是来试探的。还是来搅局的？
宋廷之看到柳氏，眼中的焦虑更甚。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拉开了与柳氏的距离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，被石婉尽收眼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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