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祭灶的余烬还未凉透。
魏府后院的雪下得极紧，像是要将这一年的肮脏事都掩埋干净。
谭氏坐在正房的暖阁里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。那里藏着一张当票，纸页粗糙，边缘已经起了毛刺。那是柳姨娘与外男私通的铁证，也是她今夜必须亲手毁掉的枷锁。
子时将至。
若在此刻之前不能将其化为灰烬，明日正月十五的宗族祭祖，这张纸便会成为悬在魏家头顶的利剑。而她，作为正妻，若容不下这点“家丑”，便是纵容；若处理不当，便是失德。
门帘被轻轻挑起，一股裹挟着腥气的寒风卷入。
魏老爷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件厚重的黑狐裘，领口的白毛蓬松柔软，衬得那张脸愈发晦暗不明。手里那对核桃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，在这死寂的雪夜里，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。
“夫人还没歇息？”
魏老爷的声音慵懒，带着几分醉意后的沙哑。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谭氏脸上，而是死死盯着她的袖口，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谭氏垂眸，起身行礼。动作慢条斯理，每一个弧度都挑不出错处，却也冷得像冰雕。
“妾身待老爷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语速极缓，字字如冰珠落地。
魏老爷哼了一声，并未让她坐下。他在太师椅上坐下，随手将那对核桃搁在案几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今日祭祖，夫人做得很好。”
他眯起眼，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，似乎在评估谭氏的价值。
“柳氏那个贱婢，终究是沉不住气。倒是夫人，懂得‘结发’的道理。这宅子里的女人，就该拴得住。”
谭氏心中一颤。
她知道，魏老爷这是在敲打她，也是在试探。
他故意留她在后院议事，拖延时间，并非为了叙旧，而是想看她如何处理那张当票。或者说，他想看她是否真的贤良淑德，还是早已掌握了足以颠覆魏家的把柄。
“老爷谬赞。”
谭氏依旧低着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“妾身只是不想让家族蒙羞。”
“蒙羞？”
魏老爷冷笑一声，身体前倾，那股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。
“这深宅大院，哪有不蒙羞的？关键在于，这羞，是谁来遮，怎么遮。”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，刮过谭氏苍白的脸颊。
“夫人，你袖子里的东西，重吗？”
谭氏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她感觉到指尖的当票似乎变得滚烫，那张皱巴巴的纸片，上面记载的不是银钱交易，而是一个更可怕的秘密——那个外男，竟是魏老爷失散多年的私生子的生父。
如果这张票曝光，魏家的名声扫地是小事，魏老爷的私生子身份曝光，才是灭顶之灾。
而柳姨娘，不过是这个惊天秘密的牺牲品。
“回老爷，只是一点旧物，不值一提。”
谭氏稳住呼吸，缓缓抬起手，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铜炉。
炉火微红，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脸。
“妾身想着，明日祭祖，香火旺盛，正好将这些陈年旧账，一并烧了，图个清净。”
魏老爷盯着那只铜炉，眼神深邃难测。
他没有阻止，也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谭氏拿起那张当票，指尖轻轻捏住一角。
那一刻，空气仿佛凝固。
春桃站在一旁，浑身发抖，不敢出声。她知道这张纸的分量，也知道主子此刻正在走钢丝。
谭氏将当票凑近烛火。
火焰舔舐着纸角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纸张卷曲，变黑，最终化作一团灰白的余烬，飘落在铜炉底部。
没有烟，没有味。
只有那一缕青烟，袅袅升起，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。
谭氏看着那团灰烬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死寂。
她做到了。
她亲手毁灭了证据，换取了暂时的安全。
但她也知道，从此以后，她将永远被困在这个金丝笼里，成为魏老爷手中最听话、也最沉默的囚徒。
“夫人果然懂事。”
魏老爷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狐裘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既然事情已了，夫人早些歇息吧。明日祭祖，还要辛苦你主持大局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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