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铜磬敲响时，谭氏正站在魏家祠堂的门槛外。
那声音沉闷、悠长，像是一口枯井里扔下的石子，激不起半点回响，却震落了灶王爷画像后积年的灰尘。
她指尖微颤，袖中那张当票被攥得死紧。
纸张边缘粗糙，早已磨破了她的皮肤，渗出的血珠混着冷汗，黏腻地贴在掌心。
这是她最后的筹码，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若在今夜子时前将其烧毁，明日祭祖，她便仍是那个贤良淑德的魏家主母。
若留着一分一毫的痕迹，便是纵容家丑，是罪证。
寒风卷着雪沫子，扑在她厚重的狐裘上，瞬间结成一层薄霜。
春桃跟在身后，身子抖得像筛糠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，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肃杀。
“夫人……”春桃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哭腔，“老爷那边……是不是已经知道了？”
谭氏没有回头。
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香雾，落在祠堂深处那尊冰冷的牌位上。
那里供奉着魏家的列祖列宗，也埋葬着她所有的体面与尊严。
“闭嘴。”
她吐出两个字，语速极慢，字字如冰，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。
这不是命令，而是警告。
警告春桃，也警告她自己。
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，声音是最廉价的东西，而沉默，才是保命的符咒。
踏入祠堂的那一刻，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。
这种味道让谭氏感到一阵反胃。
那是柳姨娘惯用的熏香，甜腻得令人作呕，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腐蚀殆尽。
堂内灯火通明，金碧辉煌。
魏老爷端坐在主位之上，身上裹着厚重的白狐裘，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。
核桃摩擦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，在这寂静的空间里，竟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的眼神浑浊，却又锐利如刀，始终盯着谭氏的袖口。
那里鼓鼓囊囊，藏着足以让魏家蒙羞的秘密。
“来了？”
魏老爷的声音慵懒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威压。
他并未起身，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“今日祭灶，又是腊月二十三，按规矩，正妻需主持焚香仪式。”
谭氏垂首，敛衽行礼，动作标准得无懈可击。
“妾身遵命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，却透着一股压抑的颤抖。
那不是恐惧，而是愤怒。
愤怒自己不得不向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低头。
她走向供桌，拿起那柄沉重的铜勺，舀起一把香灰。
香灰滚烫，落在掌心，带来灼烧的痛感。
但这痛感让她清醒。
她必须在这一刻，做出决断。
是毁掉当票，换取暂时的安宁？
还是保留它，赌一个未知的未来？
就在她将香灰撒入炉中的瞬间，祠堂的大门再次被推开。
一道娇媚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柳姨娘穿着一身鲜红的袄裙，眉眼弯弯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。
她没有看谭氏，也没有看魏老爷，而是径直走到供桌前，从怀中掏出一幅画卷。
“老爷，夫人。”
她的声音轻浮，带着几分撒娇意味。
“妾身近日偶得一画，题为《母子团圆》，特来献给先祖，祈求保佑。”
说着，她展开画卷。
画卷缓缓铺开，露出里面的内容。
谭氏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画上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，眉眼酷似魏老爷，而抱着婴儿的女子，正是柳姨娘本人。
画面温馨和谐，充满了喜气。
然而，在那婴儿的衣领处，绣着一个小小的印记。
那是一个印章。
私生子的印章。
魏老爷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，眼神骤然变得幽深。
他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转动。
“咔哒”一声，核桃掉落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停在谭氏脚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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