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祭灶的烟火气还未散尽。
魏府正房大厅内，炭盆烧得正旺，却压不住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腊风。那风带着湿冷的雪意，像无数根细针，扎在谭氏早已冻僵的肌肤上。
她站在门槛外，浑身滴水。
湿透的裙摆沉甸甸地坠着，每走一步，布料摩擦过膝盖，发出细微而黏腻的声响。那是雨水混合着泥污的味道，在这间弥漫着沉水香与脂粉气的屋子里，显得格格不入，甚至有些刺鼻。
春桃跟在身后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，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她不敢看前面，只盯着自家小姐那双绣鞋，生怕哪一步踩实了，溅起的泥点会惹来不该有的祸事。
“夫人，老爷……”春桃的声音抖得厉害，几乎咬碎了牙关才挤出一句，“老爷在里头。”
谭氏没有停步。
她的目光越过前厅的屏风，直直落在主位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。
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魏老爷穿着厚重的狐裘，领口的绒毛雪白蓬松，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晦暗不明。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，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脆响。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，像是某种倒计时，一下一下，敲在谭氏的心头。
他没有起身迎客，甚至没有抬眼。
直到谭氏走到距他三步远的地方，站定，福身行礼。
“妾身见过老爷。”
声音极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。语速慢得令人心慌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，带着压抑的寒意。
魏老爷手中的核桃停了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，最终定格在谭氏湿漉漉的下摆上。
那里的水渍已经晕开，顺着裙褶滴落在金砖地面上，汇聚成一小滩浑浊的水迹。
“雨不小。”
魏老爷开口了，语调慵懒，听不出喜怒。
他放下核桃，端起案几上的茶盏。茶水还是热的，升腾起白色的雾气，模糊了他半张脸。
“柳氏那边，处理完了？”
谭氏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。袖中，那张当票已经被体温焐热，又因外面的寒气变得僵硬。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，上面那个男人的名字，此刻正贴着她温热的脉搏，烫得像一块烙铁。
“姨娘身子不适，妾身不便多留。”
谭氏回答得恭敬，却疏离。
她没有提当票，没有提那个名字，更没有提柳姨娘那句意味深长的话——*一个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的男人，值得姐姐这般在意吗？*
这句话像是一根刺，扎在谭氏喉咙里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。
柳姨娘不在乎那个男人。
她在乎的是自由，是摆脱控制的筹码。那个男人，不过是她通往更高处的阶梯。一旦用完，便可随手丢弃。
那么魏老爷呢？
他明知这一切，却依然默许了这场交易。
因为他需要的，不是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，而是一个能帮他清理门户、维护家族颜面的刽子手。
如果谭氏拿着这张当票去宗族面前揭发，那就是撕破了魏家的脸面，让外人看笑话。
如果谭氏不揭发，那就是纵容家丑，日后便是后患无穷。
魏老爷将她推向柳姨娘的门前，就是要把这道难题抛给她。
烧，还是不烧？
这是一个死局。
除非……
谭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，想起了这十年来魏家给予她的尊荣，也想起了明日祭祖时，那些叔伯婶娘们审视的目光。
若此时不毁，明日魏家若有异动，她便成了纵容家丑的外人。
她将失去正妻之位，成为魏家最可笑的牺牲品。
“既然处理完了，便过来坐吧。”
魏老爷指了指对面的圈椅。
他的眼神依旧停留在谭氏的袖口上。
那里鼓鼓囊囊的，藏着什么？
是一张当票，还是一份足以让他魏家蒙羞的秘密？
魏老爷想看看。
他想看看谭氏是否真的贤良淑德，是否能为了家族利益，毫不犹豫地斩断私情。
更想看看，她手中是否有把柄在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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