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。
程府后院的枯井旁，寒气逼人。
井口生满青苔，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吞噬生命的嘴。
老嬷嬷站在井边，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，神情木然，眼神却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她们在清理杂物。
这是沈氏吩咐下来的差事。
说是井底积了落叶，怕堵塞排水，需得有人下去掏一掏。
可这口井，已经三年没动过土了。
程婉走到离井口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住了脚步。
她没有看那口井。
而是看着老嬷嬷那张布满褶子的脸。
“嬷嬷。”
程婉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语调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“今日是正院大扫除？”
老嬷嬷身子一僵。
随即堆起一脸讨好的笑，腰弯得更低了。
“侧室娘娘吉祥。”
“主母说了，秋深露重，井边湿气重，容易染病。”
“奴婢们只是做个样子，让主母安心。”
“这井……早就干透了。”
她说得滴水不漏。
每一个字都裹着礼教的糖衣。
程婉没说话。
她从袖中取出那半截断簪。
白玉质地，断口参差不齐。
那是翠儿发间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也是沈氏故意留给她的战书。
如今，这半截断簪成了唯一的钥匙。
程婉抬起手。
指尖捏住簪身。
手腕微微用力。
将那半截断簪插入了井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石缝里。
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凹槽。
若是外人看来，不过是随意的一插。
但只有程婉知道，那道凹槽的位置，正好对应着井底淤泥层上方的一处凸起。
那是去年暴雨时，井壁渗水冲刷出的痕迹。
也是唯一能让人相信“有人曾在此挣扎”的痕迹。
簪子入石。
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老嬷嬷眼皮跳了一下。
但她不敢抬头。
只能低着头，假装整理手中的绳索。
“侧室娘娘。”
老嬷嬷声音发颤。
“您……您这是做什么？”
程婉收回手。
指尖沾了一点石粉。
她轻轻弹去。
动作优雅，从容。
仿佛刚才插入的不是凶器，而是一支普通的发簪。
“我想看看，”
程婉淡淡地说道。
“这井里，到底有没有脏东西。”
“毕竟，昨日雨水大。”
“我怕有些东西，被冲乱了。”
她说的是雨水。
指的是人心。
老嬷嬷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她身后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，握紧了手中的长杆。
长杆顶端绑着铁钩。
寒光闪烁。
程婉笑了。
笑容温婉，如同平日里的贤良淑德。
“嬷嬷不必紧张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
“听说翠儿姐姐是个爱干净的。”
“若她真的失足坠井，身上总该带着些旧物吧。”
“比如，那只银镯子。”
提到“银镯子”三个字时。
程婉的目光，死死锁住老嬷嬷的手指。
那只手指，正紧紧攥着绳结。
指节泛白。
老嬷嬷猛地抬起头。
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但很快，又被恐惧掩盖。
“侧室娘娘说笑了。”
老嬷嬷声音尖锐起来。
“一个丫鬟，哪配戴银镯子？”
“不过是些铜铁玩意儿，早不知扔哪去了。”
“主母仁厚，赏了她几件衣裳，已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“至于别的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眼神阴狠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“不该问的，别问。”
“不该看的，别看。”
程婉没有生气。
她甚至点了点头。
表示理解。
然后，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逼近井口。
这一步，跨过了安全线。
老嬷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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