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，砸在沈氏正院的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到了入夜时分，暴雨如注。
雷声滚过程府上空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程婉站在沈氏正院的天井里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，冰冷的泥水浸透了绣鞋。
她没有撑伞。
也没有叫丫鬟伺候。
她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像一尊被遗弃在风雨中的石像。
袖中，那半截断簪贴着她的掌心。
玉石冰凉，血迹早已干涸，变成暗褐色的硬痂。
指尖摩挲着断口粗糙的边缘。
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心脏。
她在等。
等沈氏的最终答复。
或者说，等她最后的仁慈。
若是换作旁人，此刻或许会惊慌失措，会跪地求饶，或者歇斯底里地质问。
但程婉没有。
她知道，眼泪和恐惧在沈氏眼里，不过是软弱的笑话。
唯有冷静，才能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，撕开一道口子。
廊下，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。
光影斑驳，将沈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沈氏坐在太师椅上。
身上披着一件狐裘大氅，满头珠翠依旧整齐，唯独缺了那支白玉螭龙簪的位置。
空出的发髻显得有些突兀，却也让她那张温婉的脸多了几分诡异的完美。
她手里捏着一盏茶，热气袅袅升起，很快被冷风吹散。
“主母。”
程婉开口。
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声，清晰地落入沈氏耳中。
语调平稳，没有任何起伏。
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明日便是您的寿宴。”
“宾客名单已经拟定。”
“若此时传出侧室失仪、内宅不宁的消息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目光落在沈氏手中的茶杯上。
“恐怕这杯茶，您也喝不安稳。”
沈氏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。
动作优雅，从容，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拿着把柄逼宫的妾室，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人。
“程氏。”
沈氏终于开口。
声音柔和，带着笑意。
“你总是这么沉得住气。”
“难怪老爷对你另眼相看。”
程婉垂下眼帘。
看着脚边积水倒映出的自己。
狼狈，苍白，却眼神清明。
“我只是不想让这程府的家丑，成为京中贵妇们的谈资。”
“毕竟，谁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丈夫，连后院都管不好。”
这句话，轻飘飘的。
却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沈氏的软肋。
沈氏捏着茶杯的手指，微微收紧。
指节泛白。
但她脸上的笑容，丝毫未减。
甚至更加温婉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沈氏放下茶杯。
瓷底与托盘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在暴雨声中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家丑不可外扬。”
“这是规矩。”
她站起身。
狐裘大氅滑落肩头，露出里面繁复精致的锦缎衣裳。
一步步，走向程婉。
高跟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，发出笃笃的声音。
每走一步，都像踩在程婉的心跳上。
程婉没有后退。
她挺直脊背，迎上沈氏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，深潭无波。
看不出喜怒。
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两人在天井中央对峙。
距离不过三步。
却能闻到彼此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。
程婉是潮湿的雨味，混杂着淡淡的药香。
沈氏则是浓郁的脂粉香，甜腻得让人作呕。
那是掩盖腐朽的味道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沈氏停在程婉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钱？位分？还是……让你那个死去的陪嫁丫鬟，风风光光地葬进祖坟？”
程婉冷笑一声。
极短，极轻。
“我要真相。”
“翠儿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这支簪子，为什么会在她房里。”
沈氏眯起眼睛。
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真相？”
她伸出手。
指尖悬在半空，似乎想触碰程婉的脸，却在最后一刻收回。
转而指向头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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