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,林家的偏厅里已是一派肃杀。
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那股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阴冷。
林婉珍坐在主位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的一块木纹。
那里有一道极深的裂痕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凿过。
她垂着眼眸,目光落在摊开的那本泛黄的账册上。
墨迹有些晕染,那是生母苏氏生前常用的松烟墨,遇潮便化。
清单上的条目清晰可见:田产三处,铺面五间,银票若干。
可当她将视线移向角落那只鎏金木盒时,眉头微微蹙起。
木盒半掩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原本该躺在那里的,是母亲留下的那支苏氏遗簪。
真品早已不知所踪,如今盒子里剩下的,只有一支俗气的仿品。
银质黯淡,雕工粗糙,连簪头的流苏都断了一截。
这是昨日她在沈婉儿妆匣底层翻出来的东西。
也是今日,她要拿来做筹码的“脏物”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一位身着青灰色官袍的男子走了进来。
他面容清癯,眼神深邃,正是前夜那位放走她的神秘官员。
此刻,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林婉珍没有起身行礼。
按照礼数,她该唤一声“大人”,但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赵夫人好兴致。”
官员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动作优雅,却透着一股紧绷感。
林婉珍端起面前的茶盏。
茶水已经凉透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。
她没有喝,只是轻轻吹了吹热气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“大人深夜造访,不知是为了那支假簪,还是为了别的?”
她语调平缓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。
官员的手指下意识抚过袖口。
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颤抖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但他很快收回手,将折扇收起,放在膝头。
“赵夫人说笑了。”
他避开她的视线,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。
“老夫只是担心,明日祭祖大典,若出了岔子,这江南的规矩,怕是要乱。”
“规矩?”
林婉珍轻笑一声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大人是在威胁我?”
官员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婉珍发髻上那支仿制的银簪上。
那是他从沈婉儿手中夺来,又故意送还给她看的。
他想看她惊慌,看她崩溃。
可她太冷静了。
这种冷静,比愤怒更让他心慌。
“赵夫人是聪明人。”
官员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有些真相,就像这凉茶,喝下去只会伤胃。”
“不如泼了,干净。”
林婉珍放下茶盏。
瓷底与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在这寂静的偏厅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她站起身,走到官员面前。
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。
那是常年服用寒性药物才会留下的气息。
“大人以为,我不想知道吗?”
她俯下身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生母当年并非病逝,而是被毒杀。”
“这支假簪里,藏着未寄出的信。”
“而大人袖口的颤抖,是因为你参与了那一晚的事,对吗?”
官员的脸色瞬间苍白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身体僵硬如石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林婉珍直起身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因为我在火盆里,看到了灰烬中的碎片。”
“边缘刻着‘苏’字的最后一笔。”
“那是母亲的名字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剑,刺破了官员维持已久的体面。
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住口!”
他厉声喝道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你若不想让林家满门覆灭,就闭上你的嘴!”
“明日祭祖,若有人敢多问一句,便是死罪。”
“包括你,也包括……那个给你纸条的庶妹。”
林婉珍心中一凛。
原来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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