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日头偏西，光线像被筛子滤过一般，只剩下一层惨白的余晖，斜斜地切进坤宁宫偏殿那扇漏风的窗棂。
风从墙缝里钻进来，卷着枯叶的腥气，扑打在谭婉裸露的手背上。
她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仿佛那不是肉长成的骨头，而是两块冰冷的石头。
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紫檀木匣。
木匣表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，那是第三章里发簪断裂时留下的印记，如今却成了她手中唯一的护身符。
殿门被推开，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清脆而急促，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魏贵妃来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牡丹宫装，衣摆拖曳在地，绣着的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冷光。
手指上两枚巨大的东珠戒指，随着她挥袖的动作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“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。”
谭婉低着头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，随时会被这秋风吹散。
她没有抬头，只是将额头贴得更低，几乎要触碰到地面那些陈年的灰尘。
魏贵妃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走到谭婉面前，停下脚步。
那双绣着金丝凤纹的鞋尖，停在谭婉眼前半尺处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，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，那是魏贵妃惯用的安神香，据说能治失眠，但谭婉闻着只觉得反胃。
因为那香味太沉，太浊，像是掩盖腐烂的香料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魏贵妃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，像是在命令一只待宰的牲畜。
谭婉依言缓缓抬头。
她的额角还渗着血，那道伤口并不深，但恰好落在眉骨上方，让那张原本温婉的脸庞多了一丝凄厉的美感。
魏贵妃眯起眼睛，目光在那滴血迹上停留了片刻。
那一瞬间，谭婉看见魏贵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，随即又被更深的厌恶所取代。
那眼神陌生又熟悉，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雨夜，有人看着自己亲手毁掉的东西时的表情。
但转瞬即逝。
魏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伸出戴着东珠戒指的手指，轻轻挑起谭婉的下巴。
指甲划过皮肤，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“听说，你昨日在太后寿宴前，表现得颇为‘镇定’？”
魏贵妃慢条斯理地说道，语气里满是讥讽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
谭婉垂下眼帘，避开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，“不过是些微末小事，怎敢劳烦娘娘挂怀。”
“微末小事？”
魏贵妃嗤笑一声，猛地松开手。
谭婉的头歪向一边，脖颈处的肌肤留下一道红痕。
“那根断簪，可是你失态的证据。”
魏贵妃抬起脚，鞋尖轻轻踢了踢谭婉脚边那块染血的帕子。
帕子滑开，露出了下面那根黑色的、发霉的旧簪。
簪身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，显得肮脏不堪。
“捡起它。”
魏贵妃淡淡地说道，仿佛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谭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简单的羞辱。
这是在立威。
在今日太后寿宴之前，她要告诉所有人，包括那些暗中窥探的耳目，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宰。
而她谭婉，不过是一个连尊严都可以被践踏的弃妇。
“娘娘，这……”
赵公公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话，笑声干涩，“这可是娘娘赏赐给您的‘念想’，您若不接，便是抗旨不尊啊。”
谭婉深吸一口气。
抗旨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利剑，悬在她的头顶。
今日若不接旨，明日便是死罪。
若接得不好，今日便坐实了失宠废人的低微，再无翻身之日。
她必须接。
不仅要接，还要接得恰当，表现出恰当的悲痛，而非愤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