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偏殿的炭火盆里,银骨炭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深秋夜里的湿寒。
沈婉跪在青砖地面上,膝盖早已麻木。她双手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,茶汤澄澈,热气氤氲,模糊了她低垂的眉眼。
殿内静得可怕,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皇上坐在紫檀木案后,并未看她,而是将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刚刚展开的奏折上。那奏折墨迹未干,纸页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被谁用力捏过。
沈婉的心跳随着那更漏声加快。她知道,赵德全袖中的信,此刻或许就躺在皇上的指尖之下。
“臣妾侍奉。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柔顺得像一汪春水,没有半点波澜。
皇上没有回应,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奏折的边缘。那动作很慢,像是在审视一件易碎的瓷器,又像是在掂量一份沉重的罪证。
沈婉维持着跪姿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能感觉到,自己的发髻间,那支赤金步摇的位置,比半个时辰前,向下移动了半寸。
簪尖抵着头皮,传来细微而尖锐的刺痛。
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。每紧张一分,她便用手指轻轻按压发髻,让发簪陷得更深一些。疼痛让她清醒,也让她在极度的压抑中,保持着一丝诡异的冷静。
就在这时,殿门外的脚步声响起。
沉重,拖沓,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。
沈婉的眼睫颤了一下。是周世杰。
他来了。
按照宫规,非紧急军情,御史不得在深夜入内廷面圣。除非……皇上主动留人。
果然,皇上的声音响起,低沉而冷淡:“周卿,进来吧。”
沈婉捧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,但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没有抬头,却能清晰地听到周世杰步入殿内的声音。
绯色官服摩擦过地面的声响,衣摆扫过金砖的窸窣,还有那股子熟悉的、带着几分脂粉气与书卷气混合的味道。
那是周世杰特有的气息。
“臣,周世杰,叩见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恭谨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那不是恐惧,而是兴奋。就像猎人看到了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最后一刻。
“起来吧。”皇上淡淡道,“朕听说,你近日查办江南盐税,颇有心得?”
周世杰站起身,语气谦卑:“皆是陛下洪福齐天,臣不敢居功。”
沈婉听着两人的对话,心中冷笑。
她在赌。
赌周世杰今夜进殿,不是为了汇报盐税,而是为了那封弹劾沈修远的奏折。
如果赵德全手中的信是密奏,那么周世杰此刻应该站在暗处,等待皇上发落;如果那是皇上的指令,那么周世杰便是皇上的刀,今晚就要见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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