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刻,雨势未歇。
听雨轩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,田婉坐在铜镜前,指尖轻轻按着额角那道尚未结痂的血痕。
痛感尖锐而持续,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针,每隔片刻便刺入脑髓一次。
她并未让人包扎,而是任由那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落,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。
这是她的筹码。
也是袁贵人想要坐实的“失仪”铁证。
半个时辰后,太后将至。
若此刻面容整洁、举止端庄,便是失仪;若带着血污、狼狈不堪,便是冲撞。
无论哪一种,都是死局。
除非,有人替她背锅。
或者,有人主动跳进这个泥潭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小翠推门而入,脸色苍白如纸:“小姐,李太医到了。”
田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,随即又化作怯懦的惊慌:“让他进来。记得,把门窗关严。”
李太医颤巍巍地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青瓷药罐。
他不敢看田婉额头上的血,目光低垂,盯着脚下的金砖地面,呼吸粗重且紊乱。
他知道今晚的药渣不对劲。
更知道,这盘棋下到现在,已经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“李公公。”田婉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哭腔,“姐姐那边……可还顺利?”
李太医身子一僵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低声答道:“贵人娘娘……正在配药。只是,只是这金疮药粉有些特别,需得现磨现用,方能止血生肌。”
“特别?”田婉微微歪头,眼中满是天真与不解,“可是御赐的那方‘白玉凝露散’?听闻此药珍贵无比,连皇后娘娘都未曾用过几次。”
李太医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他没想到田婉会点破这个名头。
但这正是他要做的。
只有让袁贵人相信,这药是“特供”的,是“独一无二”的,才能掩盖其中混入的异物。
“是。”李太医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,“娘娘吩咐,将这药粉……送给妹妹应急。”
田婉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弧度。
送药?
不,是送毒。
或者说,是送证据。
她站起身,踉跄了一下,仿佛被疼痛击垮。
“李公公,我头好晕。能否……请你在姐姐面前,演示一下这药粉的用法?”
李太医浑身一震:“妹妹何意?”
“我想看看,这御赐的金疮药,究竟是如何‘生肌’的。”田婉轻声说道,眼神却如寒冰般刺骨,“毕竟,若是用了假药,害了姐姐,婉儿担待不起。但若用了真药,却治不好我的伤……那便是姐姐的错,还是公公的错呢?”
这句话,字字诛心。
李太医额头渗出冷汗,他知道,自己已经被架在了火上烤。
若不配合,便是欺君之罪。
若配合,便是同谋之罪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因为袁贵人在看着他。
隔着屏风,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而充满杀意的目光。
***
袁贵人寝殿内,檀香袅袅。
袁贵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,一身正红色的宫装依旧鲜艳夺目,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。
她看着李太医战战兢兢地研磨药粉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李公公,动作快点。”她淡淡地说道,“别让妹妹等急了。”
李太医手中的玉杵微微颤抖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陶罐。
那里装着昨晚从听雨轩回收的药渣。
经过一夜的浸泡和过滤,那些黑色的残渣早已变得浑浊不清。
但在那浑浊之中,却藏着几片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碎屑。
那是断裂的御赐白玉簪的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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