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并未因时辰的推移而减弱，反而愈发狂暴。
雷声在头顶炸开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余青瓷站在内室的门口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递交账册时那种粗糙冰凉的触感。
那本黑色的账册此刻应该已经落入赵管家手中，进而流向大房。
但她心里清楚，那张写着“大房收讫”的纸条，才是真正锁死她命运的枷锁。
她没有回屋整理仪容，而是快步走向书桌。
笔搁在砚台里，墨迹未干。
她要写信。
给小翠的生母。
告诉那个在城外破庙里等消息的老人，让她带着钱远走高飞，永远不要再回来。
只要小翠断了念想，在狱中便能安心认罪，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。
这是余青瓷能想到的，最后的补救。
她提起笔，手腕却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冷。
盛夏的午后，暴雨将至，屋内闷热潮湿，可她的骨头缝里却渗出一股寒意。
那是从薛家宗祠带回来的规矩的味道。
沉重，压抑，让人窒息。
笔尖落下，写下一个“逃”字。
就在这时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疾不徐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上。
紧接着，是佛珠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像是计时的更漏，一下下敲在余青瓷的心口。
薛老夫人来了。
没有通报，没有随从。
只有那串沉香木佛珠的声音，穿透了厚重的木门，清晰地传进屋内。
余青瓷握笔的手猛地一顿。
一滴浓黑的墨汁落在宣纸上，迅速晕染开来，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，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她放下笔，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张只写了一个字的信纸揉成一团，塞入袖中夹层。
那里，原本放着那半截断裂的玉簪碎片。
如今，碎片还在，但信没了。
就像她此刻的退路，也彻底断了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。
隔着门板，薛老夫人的声音平稳传来，听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青瓷，开门。”
“祖母给你泡了新茶。”
“咱们母女俩，好好谈谈。”
余青瓷的手指紧紧扣住门闩。
指甲嵌入掌心，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谈心。
这是最后通牒。
薛老夫人要她在众目睽睽之前，独自吞下所有污名。
用她的名声，换薛家的清誉。
用她的沉默，换小翠的一丝生机——如果还有生机的话。
余青瓷没有说话。
她缓缓走到门前，手搭在门闩上。
停顿。
长久的停顿。
门外的佛珠声依旧稳定，仿佛在等待一个必然的结果。
终于，余青瓷解开了门闩。
吱呀一声。
木门打开。
薛老夫人站在廊下，一身素色襦裙，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雨幕，直直地看向余青瓷。
眼神里没有愤怒，没有失望。
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仿佛她已经预演过无数次这一幕，并且对此感到满意。
“进来吧。”
薛老夫人侧身让开位置，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。
“茶凉了，就不好喝了。”
余青瓷迈步走出房间。
脚下的青石板湿滑冰冷。
她经过薛老夫人身边时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。
不是佛珠的香气。
而是薛老夫人身上常年佩戴的香囊散发出的气息。
那股气味熟悉又陌生。
像是在提醒她，眼前这个老人，也曾年轻过，也曾有过不得不妥协的时刻。
只是岁月和权力，磨平了那些棱角。
只剩下冰冷的规矩。
两人走进内室。
桌上果然摆着一壶热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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