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钟声早已敲过，宗祠前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空气里弥漫着沉香与暴雨将至的潮湿气味，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。
余青瓷站在台阶下，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一角，冰凉地贴在脚踝上。
她垂着眼，目光落在薛老夫人那双绣着金线的云头履上。
那只玉镯还在。
象牙色的外皮包裹着廉价的石灰芯，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浑浊光泽。
那是薛老夫人年轻时戴过的饰物。
也是当年那场丑闻的关键证物。
余青瓷的心跳得很慢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鼓面上，沉闷而有力。
她没有看那只镯子太久。
因为她的注意力，全都在袖口的那张纸笺上。
那张写着赵管家受贿银两数目、以及小翠母亲收钱日期的纸笺。
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广袖的夹层里。
纸张边缘粗糙，带着墨汁未干时的黏腻感。
这是她刚才趁乱，从赵管家慌乱整理衣襟时，悄悄塞进去的。
原本的计划是，在薛老爷拍板之前，将这张纸递到薛老爷手中。
或者，至少让薛老爷看到。
只要证据确凿，赵管家的供词就会动摇，小翠的罪名便有了回旋的余地。
然而，现实比预想中更加残酷。
四周的女眷们不知何时围了上来。
她们穿着统一的素色襦裙，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，将余青瓷和薛老夫人隔绝开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，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。
这种沉默，比争吵更让人绝望。
它是薛家规矩具象化的体现。
在这里，任何越界的举动，都会被这堵人墙无声地吞噬。
“二房媳妇。”
薛老爷的声音从人墙后方传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他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把折扇，却并未打开。
“既然簪子是假的，那偷换簪子的人，便是欺瞒祖宗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但余青瓷知道，这句话的分量。
欺瞒祖宗，是大罪。
足以将整个二房乃至小翠，一起钉在耻辱柱上。
“父亲。”
余青瓷抬起头，声音轻柔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簪子虽假，但人心未必真黑。”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这一步，触犯了礼数。
周围的女眷们立刻收紧了包围圈。
衣袖相碰，发出布料紧绷的抗议声。
余青瓷停住了。
她感觉到袖中的纸笺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。
那种触感，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烫手，却又舍不得松开。
“二嫂。”
薛老夫人的声音响起。
她缓缓转过身，手中的佛珠转了一圈，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她看着余青瓷，眼神浑浊，却锐利如刀。
“你今日来，是想替那个丫鬟求情？”
余青瓷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薛老夫人脚上的那只玉镯。
那只镯子，此刻正随着薛老夫人的呼吸，微微颤动。
“祖母。”
余青瓷轻声说道。
“孙媳并非求情。”
“孙媳只是想问一句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围观的女眷，最后落在薛老爷身上。
“若这簪子是真的，小翠私卖主母之物，当杖毙。”
“可如今，簪子是假的。”
“那么，是谁，在祖宗面前，放了赝品？”
这个问题，像是一颗石子，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薛老爷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放下折扇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你是说，有人调包？”
“正是。”
余青瓷点头。
“且此人，就在现场。”
她的目光，有意无意地扫过站在一旁的赵管家。
赵管家浑身一颤，脸色煞白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想要躲进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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