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钟声还未敲完，宗祠内的空气已凝成了铅块。
窗外闷雷滚滚，暴雨将至未至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余青瓷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。
她垂着眼眸，视线落在前方三步处的供桌上。
那里放着薛家祭祖的礼器，也放着一根断裂的羊脂玉簪。
玉簪断口参差不齐，露出里面暗金色的金属芯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这是小翠卖出的东西。
也是余青瓷今日必须亲手折断的东西。
“二夫人。”
赵管家的声音尖细，像指甲刮过瓷器，“老夫人有令，既已查实私卖祖产，按薛家规矩，当杖责二十，即刻发卖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小翠惨白的脸，又转向余青瓷。
“只是……这玉簪虽碎，罪证确凿。若不严惩，何以正家风？”
余青瓷没有抬头。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刺绣，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线头，是她刚才悄悄扯松的。
就像此刻薛家看似严丝合缝的规矩，其实早已有了裂痕。
“赵管家说得对。”
余青瓷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“规矩不可废。”
她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座上的薛老夫人。
薛老夫人捻着沉香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余青瓷，像是在审视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“既然二夫人认罚，”薛老爷在一旁咳嗽了一声，圆滑地打太极，“那就依律执行吧。不过，念在二夫人平日持家有方，且是初犯，杖责便免了，直接发卖即可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免了皮肉之苦，却保不住人的性命。
一旦发卖，小翠落入牙婆手中，必死无疑。
而余青瓷作为主母，治家无方，颜面扫地，日后在府中再无立足之地。
这是一步死棋。
余青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她站起身，裙摆拂过地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她从发髻上拔下另一根玉簪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，也是她身为薛家二房主母的体面象征。
这根簪子，完好无损。
“父亲，祖母。”
余青瓷行了一礼，姿态端庄，挑不出一丝错处。
“孙媳有一事不明。”
她举起手中的玉簪，对着天窗漏下的微光端详。
“小翠偷卖的是那根羊脂玉簪，对吧？”
薛老夫人眉头微皱：“难道不是？”
“正是。”
余青瓷轻声道，“可孙媳记得，家中账册记载，那根玉簪早在三年前就已遗失。如今摆在祠堂证物袋里的，不过是仿品。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寂静。
薛老爷眼神一凛：“二夫人何出此言？”
“因为真品，”余青瓷抬起眼，直视薛老爷，“就在孙媳手里。”
她手腕翻转，将那根崭新的、温润如玉的簪子递向空中。
“小翠并未贪财，她是想救母。而那根所谓的‘赃物’，本就是赝品。”
她看向赵管家，语气依旧轻柔，却字字诛心：
“赵管家，你收受了五十两银子，默许了小翠的交易，却将赝品当作真迹呈报给老夫人。若是查出来，这‘欺瞒尊长’的罪名，可是要连累整个大房的。”
赵管家脸色煞白，双腿微微发抖。
他没想到，余青瓷竟然早就知道了真相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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