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，还没落下来。
空气里全是那种黏腻的湿意，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垢，糊在薛府宗祠的每一块青砖上。
余青瓷跪在供桌前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敢有丝毫晃动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缎袄裙，发间无饰，只挽了一个简单的松鬓髻。这是规矩，也是示弱。
在她面前，是薛家历代先祖的神位。
而在神位之下，那尊厚重的紫檀木供桌，正沉默地吞吐着阴影。
“二奶奶。”赵管家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几分谄媚，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诮，“老夫人说，祭祖在即，这供桌上的陈设，得再仔细过一遍。若是出了岔子，可是要惊动祖先的。”
余青瓷没有回头。
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供桌边缘，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坚硬的木纹。
那是她唯一的掩护。
“劳烦赵管家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柔得像一汪温水，“妾身自当尽心。”
赵管家哼了一声，转身去检查旁边的香炉。
余青瓷知道，他在看什么。
他在看她袖口的那只手。
那里藏着一枚薄薄的铜片，上面刻着微不可察的纹路——那是当年玉簪抵债时的契印拓本，也是薛家百年清誉下，最早的一道裂痕。
第一章里，它还在账本的缺口想象中摇曳；第二章，它在薛母手中的验货单上显影；而今天，它必须回到它该在的地方。
供桌暗格。
只有正室主母，才有资格触碰这里。
这是薛家的规矩，也是余青瓷此刻唯一的武器。
她缓缓伸出手，指尖顺着供桌侧面的雕花游走。
那些云纹繁复而精美，掩盖了机关的接缝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慢到仿佛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余光里，她看见薛老爷正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。
他眯着眼，似睡非睡，但余青瓷知道，他的耳朵竖得比谁都高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，一个能让他向大房交代的机会。
小翠的事，已经闹到了台面上。
如果处理不好，薛家的脸面就要丢尽。
而如果处理得太干净，他又欠了大房一个人情。
所以，他需要一场“公案”。
一场看似严厉惩处，实则留有余地的公案。
余青瓷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。
轻轻一按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的声响，被窗外的风声掩盖了过去。
供桌的一角，微微松动了一丝。
就在这一瞬，余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紧张，而是恐惧。
她感觉到那股来自暗处的视线，骤然变得锐利起来。
薛老爷放下了手中的核桃。
“青瓷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圆滑而温和，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余青瓷浑身一僵，随即缓缓直起身。
她转过身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。
“回老爷的话。”她垂眸道，“妾身发现这供桌的榫卯有些松动了，怕祭祖时发出异响，惊扰祖先，所以想检查一下是否稳固。”
薛老爷站起身，一步步走过来。
他的靴底踩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每一步，都像踩在余青瓷的心弦上。
他走到供桌前，伸手摸了摸那个松动的角落。
指尖用力，那块木板并没有完全复位，而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。
“哦？”薛老爷挑了挑眉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，“是吗？老夫怎么没听出来？”
余青瓷低着头，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却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。
“可能是妾身听错了。”她淡淡地说道，“或许是风太大了。”
薛老爷盯着她看了许久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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