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,蒸腾的热气将整间浴室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之中。
关氏褪去繁复的宫装,只着单薄的中衣,缓缓步入那口巨大的紫檀木雕花浴桶。
热水没过她的肩颈,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,但随即而来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并非水温不够,而是这浴室的布局太过严密。
范嬷嬷就坐在浴桶旁的一张太师椅上,手里依旧攥着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。
钥匙碰撞发出的“哗啦”声,在寂静的水汽中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在清点着关氏的每一寸肌肤。
“娘娘身子弱,奴才特意让人添了炭火。”范嬷嬷的声音尖利而短促,穿透了缭绕的雾气,“这‘赤金累丝嵌宝步摇’虽是贵妃娘娘赏的物件,但也得小心伺候,莫要沾了水汽生了锈,坏了娘娘的脸面。”
关氏垂下眼帘,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苍白面孔。
她轻轻点头,语气温软,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:“嬷嬷说的是。奴婢愚钝,白日里竟未曾想到这一点,险些误了时辰。”
说着,她从袖中取出那支‘赤金累丝嵌宝步摇’。
簪身在水中浸泡片刻,原本黯淡的红宝石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微的水珠。
关氏指尖捏着簪杆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她知道,范嬷嬷在看。
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正死死盯着她手中的每一个动作,任何一丝异常,都会成为明日弹劾她的罪证。
“奴婢想试试,这簪子是否怕水。”关氏低声说道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她将簪子缓缓浸入热水中,又迅速提起。
水滴顺着金丝缠绕的纹路滑落,发出轻微的滴答声。
范嬷嬷没有说话,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她在等。
等她犯错,等她慌乱,或者……等她露出破绽。
关氏的心跳如擂鼓,但她面上的表情却愈发恭顺。
她再次将簪子浸入水中,这一次,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半息。
高温让金属发生微小的热胀冷缩。
对于常人而言,这变化微乎其微,几乎无法察觉。
但对于关氏来说,这是唯一的生机。
她记得父亲曾提过,宫中造办处所用的金丝,为了追求极致的繁复工艺,往往会在内部留下极小的应力点。
若是以银针硬撬,必会留下痕迹,那是死罪。
但若是以温水熏蒸,利用金属自身的特性,或许能解开那层伪装。
关氏屏住呼吸,手指轻轻摩挲着簪身的每一处纹理。
她能感觉到,随着水温的升高,那层紧紧包裹红宝石的银托,似乎松动了一分。
只是一分。
但这已经足够了。
“娘娘,”范嬷嬷突然开口,打断了关氏的沉思,“夜深了,您该歇息了。贵妃娘娘明日寿宴,还需娘娘亲自献舞,若是累了眼睛,可是要折福的。”
关氏浑身一僵。
献舞?
她想起白日里贵妃赐簪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关妹妹舞姿轻盈,定能惊艳四座。”
原来,这才是真正的陷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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