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申时,日头偏西,正厅内的光线被厚重的帷幔滤得昏黄暧昧。
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檀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,让人呼吸微滞。
秦婉端坐在太师椅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死死抓住泥土的兰草。
她腕上那枚羊脂玉镯,此刻正贴着脉搏,随着心跳微微起伏。
那道裂痕,就在日光最盛处,折射出一道冷冽而尖锐的光。
关氏站在下首,手里那串沉香念珠转得飞快,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,像是在掩饰内心的焦躁。
赵嬷嬷立在一旁,眼神阴鸷,时不时瞟向秦婉的手腕,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。
“长嫂如母。”
秦婉轻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。
她并未看关氏,而是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列祖列宗说话。
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妇德、妇言、妇容、妇功’。儿媳身为秦家长媳,理当为家族体面周全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玉镯上的裂纹,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“只是这玉镯,乃是先祖传下的信物,象征着秦家风骨清正,温润如玉。”
“如今它裂了。”
秦婉抬起眼,眸光清澈见底,不带一丝波澜。
“若是让大伯父看见,这裂开的玉镯随新妾入门,外人只会说——”
“秦家为了纳一介贱婢,竟连祖宗信物都护不住,甚至不惜毁之。”
“这不仅是玉的罪过,更是秦家教化无方,是儿媳未能尽到‘长嫂如母’的规训之责。”
关氏的脸色瞬间涨红,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跳动。
她猛地攥紧念珠,指节泛白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
关氏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这玉镯不过是块石头,裂了便裂了,谁敢嚼舌根?”
“母亲这话差矣。”
秦婉微微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石头裂了可以补,名声裂了,可是再也拼不回去了。”
“明日便是柔儿出嫁的日子,若此时传出秦家因贪恋美色,致使祖传信物受损的消息……”
她故意停顿,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嫡姐秦柔。
秦柔正低着头,手指绞着帕子,指尖早已湿透。
她不敢抬头,怕看到妹妹眼中那抹决绝的寒光。
“到时候,姐姐嫁入高门,婆家问起秦家的底蕴,儿媳该如何回答?”
“是说秦家珍视女子,连信物都愿为新人让路?”
“还是说,秦家早已烂从根里,连个完整的玉镯都留不住?”
大厅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雷声滚滚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关氏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知道秦婉说的是实话。
在这个吃人的世道,面子就是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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