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未歇。
庞府宗祠内,檀香混着陈年木料受潮后的霉味,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邹婉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她身侧,那只紫檀木大箱敞开着。
箱底铺着明黄色的云锦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账册,以及那只温润却冰冷的羊脂玉镯。
这是入府第三日,按规矩,新妇需向宗族展示嫁妆明细,以示持家之能。
也是庞夫人立威的好时机。
若是新妇理不清头绪,或是嫁妆单薄,便是庞家施恩的证明。
可惜,邹婉没打算如他们所愿。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玉镯内侧那道极浅的划痕。
那是她昨夜用银针一点点挑出来的。
痕下,藏着一个微小的“庞”字篆印,而非邹家的徽记。
更重要的是,那枚印章旁,还有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:永宁二年,抵债。
邹婉垂眸,目光落在旁边侍女的袖口上,声音轻缓,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盘。
“这玉镯,并非母亲赐下的定亲信物。”
话音落下,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前排几位族老交换了眼神,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庞夫人端坐在主位上,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猛地停住。
她眼尾的笑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了慵懒。
“婉儿,”她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你初入庞家门第,莫要听信外间流言,乱了方寸。这玉镯是你夫君所赠,亦是庞家对你的认可。”
邹婉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伸手,拿起了那本最厚重的《江南织造往来账》。
纸张泛黄,边角卷曲。
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邹婉语调平缓,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。
“但这玉镯上的‘抵债’二字,却是真真切切的。”
她翻开账册第一页,朱砂批注的红墨迹刺目惊心。
“永宁二年,邹家遭难,庞家以三十万两白银,购得邹氏祖传田产三百顷。与此同时,庞家大小姐——也就是我的婆婆,将这只成色极佳的玉镯,作为‘谢礼’送予当时还是丫鬟的我。”
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,愈发急促。
庞夫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。
她攥紧了佛珠,指节泛白。
“放肆!”
她厉声喝道,“你一个小小陪嫁出身,竟敢污蔑长辈?这账册是你私自伪造,还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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