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的二楼雅间,窗纸被夜雨打得湿透,透出楼下大堂昏黄的灯火。
沈听澜坐在紫檀圆桌旁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盏的边缘。盏中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,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梗,像极了那些散落在户部库房里的烂账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,帽檐压得很低。赵德全的人就在楼下,甚至可能就隔着一道屏风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沉闷而急促,与窗外淅沥的雨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节奏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或者说,在赌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。
“客官,您的茶凉了。”伙计低声说道,眼神警惕地扫过他的袖口。
沈听澜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摆了摆手。“再续一杯。用滚水。”
伙计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身去了后厨。
沈听澜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,仔细擦拭着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这是他在户部养成的习惯——在接触任何机密文书前,必须确保双手干净。此刻,这动作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,试图擦去昨夜太常寺档案库里那股陈年霉味和血腥气。
门帘被轻轻掀开。
柳如烟走了进来。她收起了平日里的风尘姿态,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襦裙,发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。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,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她在沈听澜对面坐下,并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先端起那杯刚续上的热茶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
“沈大人好胆量。”柳如烟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丝沙哑,“这种时候,还敢来这种地方。”
沈听澜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。“柳姑娘既然来了,想必也听到了风声。赵德全的动作很快,比户部封库的速度还要快。”
柳如烟放下茶盏,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。“赵公公的手段,向来如此。他不杀人,但他能让想活的人活不下去。”
“我不关心他怎么让人活不下去。”沈听澜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逻辑推演,“我只关心一件事。《金陵夜雨录》的原本,除了我手里这张残缺的拓片,是否还有别的副本流传在外?”
柳如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她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,雕刻成云纹状,中间镂空,隐约可见一枚印章的痕迹。
“这是我在城南‘听雨轩’的一个旧主那里得到的。”柳如烟说道,声音压得更低,“他说,这本《金陵夜雨录》,并非一人所著。它最初是内务府用来记录宫廷收支的暗账,后来……才被改成了气象记录。”
沈听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内务府?
如果《金陵夜雨录》原本是内务府的账册,那么先帝死那夜的“雨量异常”,就不仅仅是气象造假,更是一场财务造假。
“为什么是内务府?”沈听澜问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户部管的是国家财政,内务府管的是皇室私产。两者井水不犯河水,为何会混在一起?”
柳如烟苦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悲凉。“因为当年先帝病重,国库空虚,连军饷都发不出。是内务府掏空了私库,才勉强维持了京城的运转。而那笔钱……是从江南漕运的损耗里抹出来的。”
沈听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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