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歇，反而在正午时分化作了一场黏腻的冷雾。
储秀宫偏殿内，空气湿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丽嫔依旧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，只有骨髓深处传来阵阵刺骨的寒意。
她微微垂眸，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头的双手上。
指尖因长时间紧绷而泛白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顾尚宫那句“活着比清白更重要”如同毒蛇的信子，轻轻舔舐过她的耳廓。
那不是关怀。
那是警告。
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交易邀约。
殿门外，太监尖细的嗓音通报着时辰：“午时三刻，三司会审预备——”
声音被厚重的宫墙阻隔，显得沉闷而遥远。
丽嫔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腥甜。
她知道，真正的审讯并未结束，只是从“定罪”变成了“博弈”。
顾尚宫没有离开。
那位身穿深青色宫装的女人，此刻正端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手中那本厚重的《内廷规矩》摊开在桌面上。
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，斑驳地洒在顾尚宫的侧脸上。
她眯着眼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，死死盯着丽嫔，仿佛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丽嫔。”
顾尚宫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你刚才说，只要证明你的证词合法，便无需自证清白？”
丽嫔缓缓抬起头，眼神清澈而平静，像是在吟诵一首无关痛痒的诗。
“是。”
她的声音轻柔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异常坚定。
“尚宫大人若只想要一个结果，奴婢愿认。”
顾尚宫的眉头微挑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她没想到丽嫔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，做出如此决绝的姿态。
“哦？”
顾尚宫身体前倾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你想认罪？认什么罪？”
“盗取御赐白玉簪之罪。”
丽嫔一字一顿，说得清晰无比。
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站在角落里的王德全脸色骤变，他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被顾尚宫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顾尚宫也愣住了。
她原本以为丽嫔会用那块帕子做文章，拖延时间，或者寻找新的突破口。
但她没料到，丽嫔竟然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——直接认罪。
这不符合逻辑。
除非……丽嫔有更大的秘密，必须用这个罪名来掩盖。
或者，她在赌。
赌顾尚宫不敢让这件事真正坐实。
“你可知，一旦认罪，便是铁案如山。”
顾尚宫的声音冷了下来，手中的毛笔在砚台中狠狠蘸了一下，墨汁滴落，染黑了洁白的宣纸。
“打入冷宫，终身不得出。甚至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神变得幽深。
“甚至可能连累家族。”
丽嫔垂下眼帘，看着地面上那一滩逐渐干涸的水渍。
“奴婢知道。”
她轻声说道，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轻松。
“但奴婢更知道，有些话，不能说；有些事，不能查。”
顾尚宫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她说中了。
那些“不能说”的话，正是顾尚宫最想回避的雷区。
皇后的阴谋、王德全的背叛、还有那支玉簪背后隐藏的真相……
如果继续查下去，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但顾尚宫毕竟是尚宫局的掌事，她岂会轻易被一个小女子拿捏？
“既然你愿意认，那便好办了。”
顾尚宫放下毛笔，站起身来。
她走到丽嫔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和怜悯。
“那么，请丽嫔娘娘亲口交代，你是如何从皇后宫中偷走那支白玉簪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