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科输液观察室的空气里,弥漫着过氧乙酸和湿漉漉的消毒水味。
这种味道像一层冰冷的薄膜,贴在卫兰的皮肤上,让她清醒得有些刺痛。
怀里的安安呼吸急促,小脸烧得通红,眉头紧紧锁着,像是在梦里也感到不安。
卫兰一手托着孩子的后颈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份塑封好的离婚协议书。
纸袋的边缘已经因为之前的撕扯而变得毛糙,尖锐的一角抵着她的掌心,带来细微却持续的痛感。
她不敢松手,也不敢大声说话,只能尽量让身体静止,像一尊僵硬的石像。
走廊外传来护士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,咕噜噜,由远及近,又匆匆远去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卫女士。”
陈医生推门进来,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微风,吹散了角落里堆积的潮湿气息。
他手里拿着听诊器,眼神在卫兰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,随即落在安安滚烫的额头上。
“体温三十九度二,惊厥刚止住,但肺部有啰音,需要立即输液。”
陈医生的声音很轻,带着职业性的冷静,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。
他没有立刻去拿药盘,而是目光微垂,扫过了卫兰手中那个皱巴巴的塑封袋。
那一瞬间,卫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,陈医生看到了什么。
或者说,他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。
在这家私立医院工作多年的主治医生,见过太多试图用各种手段掩盖真相的家庭。
这份协议上的条款——“放弃一切监护权及探视权”,太过决绝,甚至违背了常理。
更关键的是,协议夹页里那张五年前结婚纪念日的B超单照片,如果被人看到,足以掀起一场舆论海啸。
“陈医生……”卫兰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她习惯性地竖起防御的高墙,用反问句来试探对方的底线。
“你是想现在处理病情,还是先讨论我的私事?”
陈医生没有生气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将病历本放在治疗台上,翻开新的一页,笔尖悬在纸上,却没有落下。
“孩子的生命体征不稳定,这是第一位的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,平静地直视卫兰的眼睛。
“但在签字之前,我需要确认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卫兰问。
“这张病历上的父亲信息栏,是空的。”
陈医生顿了顿,语气放缓,却字字清晰。
“按照医疗规范,除非父母离异且抚养权明确,否则必须填写双方信息。但如果一方主动放弃权利,并提供了相关法律文书作为证明……我可以暂时留空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,敲打在卫兰精心维持的平衡上。
他在暗示她:这份协议,正在成为改变孩子医疗记录的关键证据。
一旦她签了字,或者将协议交给医生备案,安安的身份在法律和医疗档案里,就会彻底变成“单亲家庭”。
而方廷,将从这个孩子的世界里,被合法地抹去。
这正是方廷想要的吗?
卫兰的手指微微颤抖,塑封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她想起方廷在走廊里那句漫不经心的话:“你真的一个人扛下了所有?”
如果他知道孩子是他的,为什么还要逼她切断联系?
是为了保护她?还是为了彻底摆脱这段婚姻带来的污点?
“卫女士?”陈医生催促道,手中的笔尖终于落下,划出一道黑色的墨迹。
“请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。另外,如果孩子出现再次高热,我们需要通知紧急联系人。”
卫兰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腥甜。
她不能在这里纠缠太久。
安安需要退烧针,需要静脉滴注抗生素。
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笔,在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,像是一道裂痕。
签完字,她将那份塑封好的离婚协议书小心翼翼地塞进病历本的夹层里。
纸张边缘锋利,划过病历本粗糙的封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啦声。
这一动作,仿佛是将过去五年的秘密,强行塞进了当下的现实之中。
从此,法律文件与医疗隐私交织在一起,再也无法分割。
“谢谢。”卫兰低声说道,抱起安安走向输液床。
她的动作有些踉跄,高烧的孩子重量压在她的臂弯里,沉重得像一块烙铁。
陈医生看着她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。
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赵秘书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把三号观察室的监控录像备份一份,加密存储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,眉头微蹙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有暴风雨正在酝酿,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,无力阻止潮水的上涨。
卫兰将安安安置在病床上,固定好留置针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入体内,安安皱了皱眉,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卫兰的手指。
“妈妈……冷……”孩子迷迷糊糊地呢喃。
卫兰低下头,用脸颊贴了贴孩子汗湿的额头,感受那灼人的温度。
“不怕,妈妈在。”
她轻声哄着,另一只手却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份硬挺的塑封袋。
它还在。
但它的位置变了。
从方廷的手中,到她手中,再到此刻,夹在了安安的病历本里。
这是一种隐喻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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