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无数根细针,扎在静安钟表铺的木窗上。
屋内没有开灯。
只有工作台上方那盏昏黄的台灯,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。
光晕中心,是那枚停摆的1923年百达翡丽。
表盘朝上。
玻璃镜面下,积着一层灰白色的氧化膜。
像是一层死皮,盖住了时间的脉搏。
季默戴上寸镜。
左眼眯起,右眼透过放大镜,盯着那些模糊的刻度。
他的呼吸很轻。
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这是修表师的规矩。
心跳太快,手就会抖。
手一抖,镊子就会偏离微米级的误差范围。
一旦偏离,表盘上的金漆就会受损。
那是不可逆的损伤。
就像人死后,再也没法复活。
「别动。」
季默的声音冷硬。
他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铜镊子,尖端夹着一团浸透了无水酒精的脱脂棉。
对面,方廷渊蜷缩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折叠椅上。
他的脸色比纸还白。
腹部的伤口被临时包扎过,但渗出的血迹已经染红了衬衫的前襟。
暗红色的血渍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像是某种不祥的图腾。
方廷渊的左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。
指节泛白。
右手则无意识地抽搐着,想要去抓桌上的东西。
或者,想去摸口袋里的枪。
但他什么都摸不到。
枪在警车里。
或者说,在赵警官的手里。
如果刚才季默没跑得快,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他。
「我在擦表盘。」
季默头也不抬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「你乱动,会碰翻酒精瓶。」
「这里全是易燃物。」
「你想烧了这条巷子?」
方廷渊喘了一口粗气。
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。
他想反驳。
想说我是首富,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
但他发不出声音。
失血过多的眩晕感,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。
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。
台灯的灯光拉得很长,扭曲成怪异的形状。
他看见季默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瘦削,挺拔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又像是在医院走廊里,见过无数次的那个身影。
记忆碎片突然刺痛了他的大脑。
那种熟悉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眼前淡淡的机油味。
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。
仿佛他不是在一个破旧的钟表铺里苟延残喘。
而是在一间无菌的手术室里。
等着被宣判死刑。
「我不……」
方廷渊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「我不信你能修好它。」
「这是诅咒。」
「这块表里……藏着罪证。」
「你修好了,我就完了。」
季默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秒。
仅仅是一秒。
然后,镊子再次落下。
精准地挑起了表盘边缘的一小块氧化层。
「表不会说话。」
他说。
「表只会走时。」
「至于里面藏着什么,那是你的事。」
「我的事,是让时间恢复流动。」
方廷渊冷笑了一声。
笑声牵动了伤口,让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他的右手终于挣脱了理智的控制。
猛地伸向身后墙上的电源插座。
那里插着季默用来照明和加热的微型电烙铁。
电线裸露在外,因为潮湿而有些老化。
只要扯断一根,短路产生的火花就能点燃地上的报纸和酒精。
在这十平米的小屋里。
那就是一场无法扑灭的大火。
「住手!」
季默低喝一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左手依然稳稳地拿着镊子,右手却以惊人的速度探出。
抓住了方廷渊的手腕。
那只手冰冷,滑腻,满是冷汗。
季默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对方的尺骨茎突。
用力一拧。
咔嚓。
轻微的骨节错位声。
方廷渊惨叫出声。
整个人瘫软下去,像一袋烂泥。
手腕传来的剧痛,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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