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像某种濒死的喘息。
高架桥上的红灯长龙一眼望不到头,尾灯连成一片猩红的海,将车厢内部映照得如同停尸房。
念念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。
小脸烧得通红,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混着雨水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萧念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
“袁野。”
萧念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棱一样扎进空气里。
她没有看袁野,目光死死锁住后座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生命。
“药。”
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像是在讨要,又像是在命令。
“退烧药。还有联系医生的电话。”
袁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,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陷入真皮座椅的纹理中。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却没有动。
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,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。
只有念念痛苦的呻吟,一下一下,敲打着两人紧绷的神经。
“车堵死了。”
袁野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。
他依然看着前方那片红色的光海,侧脸线条僵硬如铁。
“医院至少还要四十分钟。”
“那就打电话叫救护车上来。”
萧念的语气没有起伏,但眼底深处那层压抑的颤抖,却透过昏暗的光线泄露出来。
“或者,你开车去最近的那个急诊室。”
“不行。”
袁野突然提高了音量,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决绝。
萧念猛地转过头,撞进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。
那里没有平日的冷漠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。
那种恐惧不是对车祸的担忧,也不是对交通堵塞的焦虑。
而是对某种即将崩塌的地狱的预兆。
“袁野?”
萧念皱起眉,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。
她注意到袁野的左手一直紧紧按在驾驶座的缝隙处。
那里夹着一张湿透的照片。
就是那张全家福。
刚才急刹车时,它从念念手中滑落,被袁野本能地抢走,塞进了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狭小缝隙里。
此刻,那张照片的一角露在外面,边缘已经卷曲,上面的墨迹在微弱的仪表盘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把照片拿出来。”
萧念忽然说。
袁野的身体剧烈地僵住了。
他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,浑身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别碰它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乞求意味的警告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念念的命。”
萧念打断了他,语气冷硬如刀。
她伸手探向后座,想要去够念念额头上的退热贴,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高烧的孩子需要物理降温,也需要药物。
而袁野手里,似乎藏着能救孩子,也能毁掉他们所有人的钥匙。
“你车里应该有备用药箱。”
萧念盯着袁野的后脑勺,一字一顿地说。
“给我。”
袁野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念念的一声啼哭变得微弱,久到萧念以为他要永远这样沉默下去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他没有去拿药箱。
而是缓缓伸出了右手,从座椅缝隙里抽出了那张全家福。
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在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将照片举起来,展示给萧念看。
车窗外的路灯划过,光影交错间,萧念看清了照片背面的字迹。
除了那个陌生的名字,还有一小块暗褐色的斑点。
像是血迹。
但又不像新鲜的血液,更像是干涸了很久,渗透进纸张纤维里的陈旧印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萧念问。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一种直觉带来的寒意。
袁野的眼神在那块斑点上停留了一秒。
那一秒钟里,萧念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痛苦,以及一种深深的、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绝望。
“五年前,”袁野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掩盖,“那天晚上,念念发烧。”
萧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五年前的那个雨夜,也是这样的暴雨。
她记得自己醒来时,身边空无一人。
只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,和袁野决绝的背影。
她一直以为,他是嫌贫爱富,是厌倦了照顾病儿的重担,是爱上了更年轻漂亮的女人。
所以才会走得那么干脆,连一句解释都没有。
“我去买药。”
袁野继续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回来的时候,看到有人站在楼下。”
他的手指摩挲着照片背面那块暗褐色的斑点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那个人拿着刀,说要找我要钱。”
“我推开了他。”
“他摔倒的时候,撞到了念念放在窗台上的水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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