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迈巴赫像一头被困在泥沼里的野兽，停滞在上海高架最拥堵的路段。
车外是倾盆而下的暴雨，雷声滚滚，仿佛要撕裂这座城市的夜空。
车内却死寂得可怕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，混合着车厢内潮湿发霉的味道，还有孩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滚烫的热气。
顾延州坐在后座左侧，手里还捏着那只红色的保温杯。
杯盖已经打开。
里面没有水。
只有几片白色的药片，和那张写着“对不起”的泛黄信纸。
他拇指用力摩挲着杯底那行模糊的刻字：2014.09.15。
那是他离开林婉的日子。
也是他为了保护孩子，不得不切断所有联系、远走高飞的日子。
商业机密泄露案的风波至今未平，当年的证据链指向林婉的姐姐——也就是豆豆名义上的母亲。
如果事情曝光，顾氏集团股价崩盘，他和孩子都将万劫不复。
所以他选择了沉默。
选择了遗忘。
现在，这只杯子成了唯一的证物。
也是唯一的筹码。
顾延州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。
他把保温杯轻轻放在仪表盘上。
金属底座与玻璃接触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这一声，像是某种倒计时开始的信号。
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顾延州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副驾驶座上的林婉身上。
她穿着一件廉价的黄色雨衣，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两侧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，打湿了肩头。
但她坐得笔直，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。
手里死死抓着那个红色保温杯原本的外套——那是她刚才从孩子口袋里掏出来的湿透的布袋。
“我要你承认。”
林婉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哭腔，却字字诛心。
“承认你是豆豆的父亲。”
“给他一个名分。”
“或者……给我一笔钱，足够我们母子俩在这座城市活下去的钱。”
顾延州冷笑一声。
“你觉得我现在会信你的鬼话？”
他身体前倾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语气冷淡，却掩饰不住指尖细微的颤抖。
“林婉，十年了。你以为凭一只破杯子，就能让我认下这个私生子？”
“这不是私生子。”
林婉猛地抬起头，眼眶通红。
“豆豆是你的亲儿子！是我姐姐的孩子！”
这句话像一颗炸弹，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。
顾延州瞳孔骤缩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我姐姐当年卷入了公司的泄密案，是你逼她签的认罪书！”
林婉歇斯底里地吼道，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然后你就消失了！你把所有脏水都泼在她身上，让她背负骂名，让她抑郁成疾！”
“最后她死了！留下豆豆一个人！”
“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？！”
顾延州感到一阵眩晕。
记忆深处的画面开始破碎重组。
当年的确有一场风波。
姐姐林静确实签署了那份文件。
但他从未想过要害死她。
他只是想保护豆豆。
因为豆豆的血样显示，他拥有罕见的RH阴性血，一旦卷入案件，可能会成为被灭口的目标。
他以为只要远离，就能平安。
可他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“闭嘴。”
顾延州低喝一声，伸手想要捂住孩子的耳朵。
但豆豆并没有睡。
五岁的男孩靠在座椅角落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干裂。
那双眼睛虽然虚弱，却异常清醒。
他看着顾延州，又看了看林婉。
小手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画。
画上是三个手牵手的人。
一个高大的男人，一个温柔的女人，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。
颜色很淡，是用蜡笔涂的。
但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顾延州的目光落在那张画上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疼。
钻心的疼。
“爸爸……”
豆豆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含糊不清。
像是在试探，又像是在确认。
顾延州浑身一震。
十年来，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。
不是通过别人的嘴，不是通过回忆，而是直接从这个有着和他相似血脉的孩子口中说出来。
他僵硬地低下头。
看着豆豆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那一刻，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。
他不再确定，自己是否真的有权力决定这一切。
也不再确定，当年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。
“豆豆乖，别怕。”
顾延州伸出手，想要摸摸孩子的头。
但豆豆往后缩了一下。
躲开了。
顾延州的手悬在半空，尴尬而狼狈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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