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，而是细密、阴冷、无孔不入的雨丝。
薛迟站在高架桥下的阴影里，浑身湿透。
衬衫紧贴着背脊，沉甸甸地压着皮肤，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枷锁。
他刚才走得很远，远到以为能把自己从那个雨夜彻底剥离。
但身体比记忆更诚实。
只要林婉还在那辆米色轿车里，他就无法真正离开。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望去。
车灯已经熄灭，只剩下应急车道旁昏黄的路灯光晕，在雨幕中拉扯出模糊的影子。
那辆米色轿车还停在那里。
并没有驶离。
薛迟的心猛地一沉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他转身，踉跄着折返。
雨水打在他的脸上，生疼。
当他再次靠近那辆车时，车门打开了。
但没有一个人下来。
只有彭远。
林婉的未婚夫。
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，伞面有些破损，边缘被风吹得翻卷起来，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。
彭远站在雨中，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的目光越过薛迟，落在副驾驶的车窗上。
林婉坐在那里，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。
她没有看薛迟。
她的视线落在彭远手中的那把伞上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薛迟的声音沙哑，像是被砂纸打磨过。
他试图站直身体，但双腿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微微颤抖。
彭远没有回答他。
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转过身，将那把破损的黑伞递到了薛迟面前。
伞柄朝前。
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。
又像是在出示一份证物。
“薛先生，”
彭远的声音很轻，礼貌得近乎残忍。
“有些东西，丢了就是丢了。”
“有些人，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”
“但这把伞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它记得所有的事。”
薛迟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把伞。
那是一把老式的长柄伞，伞骨是木质的，早已失去了光泽。
伞面虽然破损，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深蓝色底色。
那是五年前，林婉最常带的那把伞。
那天晚上，也是这把伞，挡住了那一刀。
或者说，是他以为挡住了那一刀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薛迟问。
他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那管疤痕药膏在他口袋里，隔着布料，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像是一块墓碑。
彭远笑了。
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我想说，薛先生，你一直在忏悔。”
“但你忏悔的内容，可能全是错的。”
他说着，手腕轻轻一抖。
那把破损的雨伞在空中展开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。
几根断裂的伞骨耷拉下来，像是折断的手指。
但在伞面的内侧，借着路灯光晕，薛迟看清了。
那里有一道划痕。
很深。
深可见骨。
不是刀伤。
是利器切割留下的陈旧血痂。
而且位置不对。
不在正面。
而在内侧，靠近手柄的地方。
薛迟的呼吸停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