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还在下。
雨点砸在律所落地窗上的声音,比刚才在楼道里更沉闷,也更遥远。
岑青坐在真皮沙发的一侧,膝盖上放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。
包里是那份刚打印出来的《育儿合作补充协议》。
纸张很凉。
像她此刻的心跳。
对面的戴维穿着那件深灰风衣,虽然换了室内,但他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整洁。
他手里没有伞。
那把黑伞被收在门口的伞架里,伞尖朝下,不再遮挡任何人。
但岑青总觉得,那股潮湿的水汽,还黏在他的袖口上。
“签吧。”
戴维的声音很低,带着那种惯有的、让人安心的平稳。
他把一支钢笔推到桌沿。
笔身是冷冽的金属色。
岑青没动。
她的目光越过钢笔,落在律师刚刚递过来的另一份附件上。
那是一份厚厚的缴费明细。
标题写着:《小诺医疗及护理费用专项记录(2023.06-2024.01)》。
时间跨度整整半年。
从离婚前一个月,一直延续到上周。
岑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恐惧。
她一直以为,这半年里,戴维只是偶尔转账,维持着某种体面的、疏离的经济支持。
直到今天,她才看到这些数字背后的重量。
私立医院的VIP病房费。
进口退烧药的代购费。
甚至包括那次深夜急诊的加急挂号费。
每一笔,都精确到了分。
每一笔,都对应着小诺生病或需要照顾的日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岑青问。
声音有些哑。
戴维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让我查清楚,这半年我是怎么‘参与’的。”
他说。
“这就是答案。”
岑青低下头,快速翻阅那些单据。
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像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。
她的视线在一行行数据上游移。
直到最后一条记录,停住了。
日期是:2023年5月12日。
那是他们正式签署离婚协议的前一天。
项目栏写着:【小儿急性阑尾炎切除手术 - 术前知情同意书签署】。
签字人:戴维。
岑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记忆像被雨水泡发的旧照片,突然变得模糊而扭曲。
那天晚上。
小诺突发高烧,腹痛难忍。
她抱着孩子在急诊室走廊里哭得几乎晕厥。
手机关机了。
网络断了。
她一个人跑上跑下,办手续,交费,签字。
当时医生让她签知情书时,她手抖得写不出自己的名字。
是护士帮她代签了紧急联系人那一栏。
她一直以为,因为离婚程序正在进行中,戴维已经切断了所有联系。
她一直以为,那场手术,是她独自扛下来的噩梦。
可现在,这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:戴维。
他的签名工整、有力。
就在她最狼狈、最无助的那个夜晚。
他就在那里。
岑青猛地抬起头。
看向戴维。
“那天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“你说你在海外出差。”
戴维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,抿了一口。
动作很慢。
仿佛在品尝某种苦涩后的回甘。
过了几秒,他才放下杯子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“我在伦敦。”
岑青盯着他。
她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愤怒,还有一种被欺骗后的荒谬感。
“伦敦?”
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那天晚上八点,小诺进手术室。你人在伦敦?”
戴维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没有愧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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