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是一层厚重的灰毯,死死捂住了整栋公寓楼。
岑青赤着脚踩在客厅与厨房交界的大理石地砖上。
脚底传来刺骨的凉意,顺着脚踝往上爬,让她原本就因焦虑而发热的身体更添了几分寒意。
她不敢开大灯。
怕惊扰了卧室里那个正在高烧中挣扎的小生命。
只留了一盏厨房角落的暖黄小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半个操作台。
戴维坐在沙发边缘。
他没有睡。
甚至没有靠在柔软的靠背上享受所谓的“守夜”。
他就那样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嵌在阴影里。
那件印着小诺照片的白色T恤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是三年前他穿过的衣服。
也是离婚时,他唯一没扔进垃圾袋的私人物品。
岑青拿起水壶,手有些抖。
水烧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她拧开水龙头,接了半壶冷水。
动作很轻,但依然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。
戴维的目光动了。
他的视线从虚空中的某一点,缓缓移到了岑青的手上。
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。
但他手里的那把黑伞,却微微动了一下。
伞尖朝下,抵在地面上。
伞布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。
一滴。
两滴。
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极轻微的“哒、哒”声。
这声音像是敲在岑青紧绷的神经上。
她迅速关上水龙头,转身去拿药箱。
药箱是塑料材质的,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雾。
那是室内温差造成的冷凝水。
岑青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壳,那股湿冷感瞬间渗入皮肤。
她打开药箱。
退烧药、物理降温贴、体温计……
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格子,最后定格在一盒刚拆封的药上。
那是她今晚出门前,慌乱中抓起的最后一盒药。
就在她弯腰准备拿药的时候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。
戴维捡起了刚才掉在地上的另一个药盒。
那是岑青之前给孩子用的抗生素。
盒子已经被摔得有些变形,边角卷曲。
戴维并没有立刻放下它。
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药盒正面的一行小字。
那行字很小,藏在说明书的角落里。
【慎用:肝肾功能不全者禁用】
岑青的动作僵住了。
她记得这个备注。
但她从未注意过,戴维会盯着这一行字看这么久。
“你看过说明书?”岑青的声音微哑,带着压抑的紧张。
戴维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依旧平静,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把药盒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位置精准地避开了那本儿童绘本。
“小诺对头孢过敏。”他说。
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。
岑青的心猛地一缩。
她知道这件事。
当然知道。
但这半年来的每一次就医记录,都是她独自跑医院,独自签字,独自面对医生的询问。
戴维是怎么知道的?
除非……
他一直在查。
就像上一章结尾暗示的那样,他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们的生活。
岑青握紧了手里的热水壶。
壶柄勒进掌心,带来一阵钝痛。
这种痛感让她保持清醒,也让她更加愤怒。
“所以,”岑青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,“你是特意留下来,确认我不会乱用药的?”
戴维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黑伞。
伞面上的水珠越积越多。
终于,一大滴雨水从伞尖滑落。
它划过伞骨,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,然后重重地砸在地面上。
这一次,声音比之前都要响。
岑青看着那道水痕。
那是这把黑伞在第四章里的状态变化。
它不再是第三章里那种被动收起的沉默姿态。
它在滴水。
它在用这种方式,宣告它的存在。
也在宣告戴维的存在。
“那天我没走。”戴维突然开口。
他的声音低沉,温和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。
岑青的手指紧紧扣住壶身,指节泛白。
“是因为我知道你会生病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,精准地剖开了岑青精心维持的表象。
她以为那只是一场巧合。
一场暴雨夜,一次突发高烧,一次偶然的相遇。
她一直告诉自己,这是命运的安排,是她自己运气不好,或者是孩子体质太弱。
她不愿意承认,这一切背后,可能有着另一双眼睛的注视。
“你监视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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